家守绮谭

作者：梨木香步

第一卷

第一卷 百日红①

    台版转自↑这是我媳妇@负犬小说组(blog.sina.com.cn/makeinunovels)

    此处原是日式庭院，但拜小鸟衔物之赐，偶有难得一见的西方草木发芽。因怠于整理，棕榈、樟树、金桂、杜鹃、茶梅、玉兰、罗汉松、杨桐、柴树、杉树等都恣意成长，极尽繁茂荣华之能事。而以前屋主在的时候，由于定期有园丁照管，草木也都谨守分寸，呈现恬静素雅的风情。你问我何以得知此事？因为这里是我学生时代已故好友的老家。他姓高堂。虽然高堂还在世时，我常直接跑到二楼房间找他，却很少坐在榻榻米客厅仔细欣赏过庭院。高堂过去隶属划船社，在翻过山头那面的湖中划船时行踪不明。我毕业后，靠着撰写卖不出去的文章过活，依然住在学生时代租来的房子。由于没地方可去，也没有搬家的打算，靠着偶尔文章刊登在杂志上的稿酬，勉强过得像样。也曾在英语学校兼过课，固然有机会升为正式讲师，但我志在写作，不想在教职上继续钻营，便婉拒了。不料校长竟冷笑说：「那我算是失礼，小看阁下了。」表现出虚矫的谦逊态度。好个品行低劣的家伙。尽管我有心从事自己真正兴之所在的工作，但，前途未卜依然令我裹足不前。正在烦恼之际，亡友高堂的父亲因为即将搬往嫁到附近的女儿家养老，问我愿不愿意帮他看守老家，如能住在那里，每天早晚替他开门闭户，他愿意每月付我些许生活津贴。有道是「急奔渡口，恰有停舟」，岂有不搭乘之理。刚好时值盛夏，顾不得阮囊羞涩，竭尽所能买了颗大西瓜提在手上，穿过哪唧蝉声笼罩的绿荫小道前去问候。这件事很快便谈成，隔年春天我便搬了过来。同时也辞去了英语学校的教职，这是故意辞给校长看的。

    当初说好整理庭院与否但凭我意，因此我几乎完全没有动手整理。或许这样也好，反而有助于草木的自然成长。

    房子北侧是山。山脚下有引自大湖的供水渠道。房子南侧是田地，也自渠道接了一条灌溉沟渠。高堂家的水池就位在这条灌溉沟渠的途中。两间相连的房间外是一条呈L形的沿廊，转角处的柱子就立在池中的石头上。隔着水池，沿廊对面种有朝向房子伸展的百日红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送来颇费工夫制作的散寿司，说：「住在这里二十多年，头一次看到这棵百日红开得如此茂盛。」如此赞叹一番之后离去。虽说是偶然的结果，我内心依然十分得意。本来这棵树的状态是不可能开花若此的。从屋子里看出去，看不出端倪：绕出去探视才知道这棵百日红已形销骨毁，只有从屋里看得见的一枝残株欣欣向荣。

    我一方面祈愿它能毅力卓绝地继续坚守这一枝独秀，却也纳闷：该如何解释这花开灿烂的现象？既然树名「猿滑」，树干表皮平滑，摸起来果真舒服②。于是我每天绕着庭院思考文章之际，不知不觉间，抚摸这百日红的树干竟成了我每日的习惯。举手过头，让手掌由上往下滑过树干，可以一路滑到下方脚边，毫不受阻。树干纹理些许的凹凸不平，更增添了触感的趣味。不过应该不是我每日抚摸的功效，而是因为年轻园丁失去工作，让它躲过横遭修整的命运吧。我的功劳在于让它从园丁的剪子下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百日红的花色比樱花深浓，是一种高雅的桃红。花开成串，风一吹，花串敲打在房间的窗玻璃上，发出微微声响。

    昨天夜里一开始也是那样。

    傍晚其风雨开始变强，照理说应该关上遮雨板才对，我却故意缩在万年被窝里不动。结果到了深夜，窗玻璃突然开始吱吱作响，跟之前轻微的喀喀碰撞声明显不同，把我给吵醒了。起初我以为是猫，正准备置之不理继续睡觉，声音却愈来愈激烈。最后甚至大到整座房子也跟着震动似的，我只好起床，打开台灯，前去查看沿廊的玻璃窗。

    映出灯火光影的窗玻璃外是一片漆黑，风吹雨打搅乱了那一片黑。平常，些许的风就能让百日红花串尖端轻轻拍打窗玻璃，如今就像遭受巨大外力一样，百日红的花朵整串挤压在窗玻璃上。连枝带干都猛然挤身上前后，又如海浪般退去，然后重复同样动作，一而再地。拍打撞击的声音渐渐在我耳中形成幻听……让我进去……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我更不想把遮雨板给关上。毕竟这么大的风雨之中，我实在没有勇气开门出去。我回到房间，决定再度钻进被窝继续蒙头大睡。不熄掉台灯，直接置于枕畔。终于，风雨渐息，同时又恢复了原有的细微吱吱声响。我还以为声响来自窗玻璃，凝神一听，才发现声响来源是挂在客厅壁龛里的画轴。我还没那种本事能拥有画轴，这是屋主留下来的，是一幅描绘水边芦苇的风景画，画中有只白鹭正准备猎食水中的游鱼。我将头从被窝中探出来看向壁宠，只见画轴中的白鹭惊慌逃往一旁，不知何时起，画中风景也开始下起了雨，从深处划来一艘小船。划船的人很年轻……竟是高堂，他逐渐靠上前来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了，高堂？

    我不禁开口问。

    ——你不是已经过世了吗？

    ——这是什么话，我可是冒着风雨划船过来呀。

    高堂若无其事地回答。

    ——你是来看我的吗？

    ——是呀，我就是来看你的。可是今天没什么时间。

    高堂人在船上继续说话。

    ——百日红那家伙，对你很是悬念。

    ——……噢。

    刚才的怪异景象原来是这个原因吗？我双臂盘胸，闭目沉思。其实我也知道原因，只是考虑到百日红的名誉，不想说出口。

    ——我还是头一次被树给喜欢上。

    ——被树给喜欢上，还真是麻烦。虽说是头一次被喜欢上，但也够受的了吧？

    高堂还是生前那副调侃人的语气。

    ——我该怎么办才好？

    ——你想怎么办呢？

    被他这么一反问，我又陷入沉思。被树喜欢上时，我该怎么办呢？我又想怎么处理呢？这问题我从来也没想过。

    ——你也真够蠢的了。

    高堂很明显是在兴灾乐祸。

    ——别瞧它是一棵树，其实它很喜欢听故事的。你不妨有空就读书给它听，听着听着，它对你的热情就会冷静下来吧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读书给树听，这对我的日常生活影响倒也不大，做起来并不困难。

    ——我会的。

    ——你就那么做吧，我走了。

    高堂转过身去，在雨中划着船准备往芦苇深处离去。

    ——高堂！

    我大声呼唤，还有话想跟他说。

    ——我以后见不到你了吗？

    ——找还会来的。

    高堂从渐行渐小的船上如此回答。盘轴中的雾气渐渐散去，又恢复成原来的湖上风光。白鹭也飞回原处摆出先前的姿势。

    从此，一到午后，我便坐在百日红树下读书给它听，但不再随便抚摸树干。一开始百日红似乎有些不满，但看得出来它渐渐融入了书中世界。百日红也有好恶，听见喜欢的作家作品时，树叶倾斜的角度也会不同。尤其当我朗读我的作品给它听时，百日红会高兴地晃动整个树干，让我觉得它很可爱。或许出版书肆仍对我不理不睬，但是百日红却仿佛用它坚持的一枝独秀，鼓励我继续写下去。有时我会把清理鱼时挖出的内脏埋在树根下，为它滋补营养。希望明年百日红一样花开繁茂。

    ①百日红，Lagerstroemiaindica，日文名「サルスベリ」（猿滑，Saru-suberi），中文别名紫薇、满堂红。千屈菜科（Lythraceae）落叶灌木或小乔木。原产于华南及印度，株高一至六公尺，树皮茶褐色，平滑，小枝四棱状，叶卵形，几无柄，花为顶生圆锥花序，萼为阔钟形，品种多，紫红色花较常见。

    ②百日红日文名之「猿滑」指树干表皮光滑，连猴子也攀爬不住而滑落。

第一卷 忘都草①

    罗汉松树下的地面，因为日晒充足，早春时节冒出类似鸡儿肠的绿芽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忘都草，之前屋主的太太很喜欢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告诉我。

    心上记住了这风雅的花名，不知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，倒也不是刻意地期待。结果开出了类似野菊，颜色比野菊更为浓艳的深紫色小花。

    由于最近连续有两篇短篇小说登上杂志，手上有稿费，便到站前商店街的肉铺买了牛肉。提着一包肉走在路上时，一只狗竟跟在我身后。嘘声驱赶了一下，狗儿就是不肯离去。它要跟，我也没办法，但手上提着一包肉总是不安全，于是就顶在头上继续往回家的路走。途中遇见住在附近的老先生，问我：这么做是什么消灾解厄的法术吗？我灵机一动，回说是异国风俗。事实上我也没有乱讲，只不过并非事先准备好这个理由，而是在被问之际才想到有此异国风俗。

    拿出火炉、铁锅坐在房间前的沿廊上炖肉时，大概是被肉香所吸引吧，突然画轴开始摇晃，只见高堂一下子从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——你怎么又突然出现？这一次不需要下雨帮忙吗？

    听我如此一问，他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是第一次才要。凡事起头难嘛，一旦知道门路就容易了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因为走廊前方传来奇怪的声音，过去一看是刚才的那条狗。许是钻过门缝跑进了院子。是因为害怕高堂吧，屁股夹着尾巴，边后退边发出低吼声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瞧它不死心的样子。绵贯，你就给它一块肉吧！

    对了，忘了自我介绍。我的名字是绵贯征四郎。

    ——这可是很宝贵的肉呐！

    我明显地露出不愿意的表情。

    ——你就当做我还活着，将请我吃的那一份给它吧！

    听他这么一说，我也心软了。

    ——喂！这是高堂赏你的。不要再叫了！

    丢出一块肉，掉在百日红的树根下，狗儿立刻摇着尾巴跨越池水，直往肉块奔去。

    ——真是现实的家伙！

    ——畜牲就是那样子。这么一来它会留在这里的，你就给它取个名字吧！

    ——那可不行，我连养活自己一个人都有困难了。

    ——总有办法的。邻家太太很喜欢狗，她知道你的穷困，应该会帮上点忙。

    ——难道你不帮帮我吗？比方说让我写出杰作。

    ——我可没有那种法力。

    高堂说话的语气显得兴趣缺缺，接着又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看就取名叫做五郎吧！征四郎的下面是征五郎，可是太麻烦了，干脆省略征字，直接叫五郎。

    ——随便叫它什么都好，我可是不会帮它盖狗屋的。想睡就睡在地板下面，我不赶它走就是了，反正我也不求它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吃完肉的五郎先是在原地低吟，接着又开始挖掘百日红的树根。大概是闻到了鱼内脏的气味。

    ——喂！还不停下来，别挖了。

    我看不过去大吼，高堂也立刻站起来说：

    ——别挖了，五郎。

    原来他还有脚呀。不料五郎也不知怎么了，突然就乖乖回到廊前，趴伏在地上。高堂很满意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嗯，好乖，五郎。

    我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吃肉。

    ——味道很好的，你不来一块吗？

    ——你是在叫谁吃肉呀？真受不了你。我该走了，时间到了。

    说完，高堂又走进画轴之中，小船好像就系在里面。

    ——下次能待久一点吗？

    我大声问。

    ——应该可以吧。

    高堂回答。五郎对着画轴依依不舍地发出汪汪叫声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门口传来呼叫声。出门一看，是邻家太太。

    ——没什么事啦，只是我东西煮太多……

    原来是一锅看起来很美味可口的炖鸡肉。我道了谢，邻家太太却没有准备离去的意思，神情有些不自在。

    ——刚刚我好像听见狗叫声……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五郎也凑巧摇着尾巴跑过来，带着满面笑容。如果狗也有笑容，应该就是它现在这副德性吧。

    ——哎哟，好可爱呀！原来你有养狗呀？

    ——嗳，不不，我哪有能力养狗呢，是刚才路上顺便……

    ——你这样也算是积德呀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抚摸着五郎，一脸正经地点头对我说。我这才明白，原来这炖鸡肉有一半是拜五郎之赐。

    ——没想到也能在这屋子听见狗叫声呀……之前的屋主很讨厌狗，可怜的是他们家少爷经常跑来我家，他很喜欢我们家当时所养的狗。

    少爷，难道是高堂吗？

    ——是呀，已经过世了……对了，听说你们两位是同学吧？这只狗叫什么名字呢？

    ——喔，我打算叫它五郎。

    ——什么！五郎？

    邻家太太眼睛登时发亮。

    ——跟我们家之前养的狗名字一样！哎呀哎呀，怎么会有这种事呢？简直不能当作是陌生人，不对，应该说是陌生狗。原来如此，你叫做五郎呀？

    邻家太太将脸凑近五郎磨蹭，果然很喜欢狗没错。

    傍晚，我将鸡肉分一半给五郎，还特别摘下忘都草的小花，插进收在柜子里、瓶口缺了一角的花瓶中，供在客厅壁宠里的画轴前。

    我在心中低喃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。根本就是高堂你自己想在这间屋子里饲养五郎的嘛！

    ①忘都草，Gymnastersavatieri，「都忘れ」（みやこわすれ，Miyako-wasure），日文别名野春菊、东菊。菊科（Asteraceae）多年生草本，日本特有植物，原产于日本本州与四国。根茎呈左右走向繁生，叶有柄长椭圆形，边缘有两至三个大锯齿。春到初夏开花，花色有白、紫、粉红。

第一卷 未草①

    我坐在沿廊边垂钓。因为常会有香鱼从大湖经由渠道游过来。运气好的话还能钓到鳗鱼。这一阵子的早晨，白鹭就一直专注地捕鱼。我佩服地心想：白鹭居然能从高空发现这个水池飞落下来。猛然斜眼瞄了一下画轴，果然该在画中的白鹭不见了。再望向水池，咦？刚才的确在眼前的白鹭也消失踪影，真是怪事呀！当我又看回画轴时，白鹭已经好端端地回到原位，真是来去无踪，不留痕迹！

    水池里目前开着小朵的睡莲，听说名叫未草。名字取得真好，因为花朵总是规律地在未时开放。这种水草最近会发出「嘎嘎嘎」的扰人叫声。既然名为「绵羊」②，至少也该有别的叫声才对吧。百日红似乎很不喜欢这种花，看到花开，总是反感地将枝干扭转过去。因为我先前已告诫不希望惹出纷争，所以到目前为止彼此倒也相安无事。

    起初五郎一听到未草叫就会惊吓地跳起来，现在则已经习惯，继续当头睡它的白日大觉，连眼皮都不睁开一下。说到五郎，自我开始饲养它以来，邻家太太几乎每天一次拿来冷饭、味噌汤等等，说是家里吃剩的，可以喂五郎。既然是给狗吃的，她大可以全都装在一起拿来，却特意用不同的容器装，想必是察觉到我的存在吧？真是位善解人意的邻居。因此，不但我在饲养五郎，我自己也被人照顾了。而且这只好狗还会帮我看家。这一阵子听见狗叫得厉害，走出庭院一看，只见竹篱上有只蜈蚣挺起身体试图吓阻五郎。两者互不相让地对峙着。这种时候，大概白鹭也会趁五郎不注意的空档出去捕鱼吧？总之，这个家的风纪都是因为那只狗的关系才能维持，不愧是高堂居中凑合找来的好狗。

    这房子的玄关上方是仓库，从厨房可以挂上梯子进出。日前我上去找蚊帐时，发现一只风铃，便取出挂在屋檐下。午睡时分，梦正香甜，吹起一阵凉风，风铃客气地发出轻柔声响，的确十分风雅。但不知为什么，每当风铃响，未草肯定也会跟着发出「嘎嘎嘎」的叫声，仿佛嘲笑一般，为了不让它再笑，只好将风铃解了下来。

    写作方面始终没什么进度。毕竟自己也受到五郎帮忙不少，偶尔也想犒赏它吃肉，只是除了最初的那一块之外，就再也没有过了。

    因为无所事事而垂钓时，不知不觉间睡意袭人，身体也跟着松软无力。猛然惊醒，似乎看见水池表面露出两个眼睛般的亮光。这时，未草突然发出「嘎嘎嘎」的叫声。这么说来，我倒是从来没有目击过未草发出叫声的瞬间。不禁起了疑心，走出庭院蹲在水池边，仔细观察水面。就在我以为未草群生的那块水面上，浮现出一个类似绿色盘子的东西。捞起来拿在手上，湿湿滑滑的，感觉很不舒服。那玩意儿有些厚度，周身长满了类似水藻的东西，还有两、三个小洞状的开口。因为之前看到目光闪亮，我不想就这样丢掉那玩意儿，决定拿去请教住在渠道对面山寺里的和尚。看到情况有异，五郎也神情严肃地跟在我后面。我最近才认识这位和尚，因为从车站回家有时会同路，后来偶尔找他下棋，成为棋友。他平常也都很清闲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，和尚这时正在前院摊开草蓆晒香菇。

    ——辛苦了，正在忙呀，

    ——这些都是拜昨天那场雨所赐，在后山冒出来的。几乎都是水分，大概也晒不成什么好干货吧。

    和尚边说边瞄了一眼我手上带来的东西问：

    ——那也是要晒成干货的吗？

    ——到底这是什么东西呀？

    ——来，我看看。

    和尚将东西从我手上接过去，仔细看过之后说：

    ——这是出生在朽木村岩合瀑布深潭里的河童呀。大概是因为水位高涨，被冲到大湖，弄错了回去的路，才会身陷你住处的水池。

    ——河童平常就是长成这副德行的吗？

    ——没错。从水里捞出来就是这个样子，一下水后又会恢复原状。

    ——简直跟干货没什么两样嘛。

    ——前不久在弘法寺还有人将它晒干了来卖。对修理井水堵塞很有效用。

    ——我可不想做有损阴德的事，把它放回渠道就可以了吧？

    ——渠道的水流太快，水底又呈研钵状，就算是河童也很难在其中游泳吧？五郎，过来！

    五郎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派上用场，高高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——辛苦你了，将这个送去朽木村的瀑布深潭。

    和尚说完用棉包袱巾将那玩意儿包好，绑在五郎脖子上。

    ——你呀，听好了，顺着这山路爬到顶，会遇到一条有着青鱼臭味的街道。沿着街道继续走，看到河川后就跳进去。到时，有一只河童就会从布包中跑出来。

    五郎真是一条神犬，大叫一声「汪」后，一副完全已经听懂的样子直往山上奔去。

    过了两天，也不见它回来。因为邻家太太十分担心，我向她说明缘由后，她一脸认真地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这也是常有的事。

    或许它接受了河童招待的飨宴也说不定。我取出风铃，重新挂上。这会儿铃声响时，未草不再跟着叫了。安安静静固然不错，却也显得寂寞。那个河童大概喜欢风铃吧？下次要是有机会去朽木村，我打算在靠近瀑布深潭的树枝上吊上一串。

    ①未草，Nymphaeatetragona，「ヒツジグサ」（Hitsuji-gusa），日本自生种睡莲，睡莲科水生多年草本。单叶，由地下茎部抽出长柄，通常浮贴水面，叶柄位于叶片边缘，叶片卵圆形，叶基缺裂。六至十一月开花，花茎浮出水面为单花，花色为白色。因多在下午二时（未时）开花，故名。

    ②日文的「未时」和「绵羊」发音都是「hitsuji」，故开此谐音玩笑。

第一卷 大理花①

    车站之中有受理邮件的窗口。赶时间的稿子，从那里寄出最是迅速。交稿后，心情轻松地信步踏上归途，举目四望，只见眼前的大叶黄杨篱笆里透出火焰般暗红的花朵，像是往我这里偷看一样地恣意绽放，看得我心情有些七上八下。毕竟是别人家的庭院，总不好停下脚步观望太久，更别说伸出手来触摸，只好直接经过，回到家后依然想望。天鹅绒般的花瓣，有着此间花木所没有的气质。凡是我在意的事，就会写成文章，文成之后，就会读给百日红听。或许听起来像是对其他花朵过度赞美，百日红显得不太高兴，顿时洒下许多被虫咬过的枯叶、树枝，我只好赶紧爬回屋内。

    天候阴沉沉的，雨时停时下。大概是这样的关系吧，还不到傍晚时分，性急的茅蜩已开始呱呱大叫。因为叫声就在近处，我站在沿廊想找出茅蜩的位置所在，发现百日红光滑的树干上有透明的羽翼正在颤动。对人类而言也许是充满情趣的画面，但对百日红来说可能就像被蚊子叮，感觉很不舒服吧？于是我拿起木棒赶走茅蜩，百日红却没有感激的样子。随便它好了！我气得走进屋里。雨又开始漓漓答答地下，玄关傅来呼叫声。我跳起来，立刻冲出去，以为是五郎回来了。当然我还不至于认为五郎会开口表示它回来了，可能是它受伤了，有人送它回来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头戴蓑笠，眼光颇为犀利的男子。一开口就问：

    ——先生，府上应该有蜈蚣吧？

    我马上回说：

    ——是呀，是有蜈蚣呀。而且还大得吓人呀！

    男子一副深得我意的样子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果然没错。那么长虫呢？

    ——蛇也有呀。

    ——蝮蛇呢？

    如此说来，五郎倒是曾经对着蝮蛇吠叫过。如今它在哪里呢？我不禁有些心痛。

    ——也有看到过。

    ——如果看到蜈蚣、蝮蛇出现，可否帮我抓起来呢？

    ——那要怎么抓呢？

    ——简单呀，抓蜈蚣用长火钳，抓蝮蛇就用这个。

    他拿出前端开岔的小型鱼叉给我看。

    ——夹住头放进鱼笼就好了。

    ——不会跑出来吗？

    ——跑不出来的。

    ——蜈蚣还可以接受，要我抓蛇是万不可能。到底你抓那些东西要做什么用？

    ——卖给药商呀。只抓蜈蚣的话可以吗？能换钱的。而且，先生你只要抓起来就好，到时我会出面交易。当场给钱走人。

    我有些心动。却又担心今后一看到蜈蚣、蝮蛇，脑子里就开始算计钱，那可不是什么高尚的习惯呀。尤其我在执笔为文时，只因为蜈蚣出现而打断所有文思，忙着捕抓蜈蚣，岂非本末倒置的作为呢？

    ——不行，不行。不好意思，我还是得拒绝。

    抓蛇人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。

    ——那真是可惜。先生的家宛如蜈蚣的宝窟呀。

    对方遗憾地说完离去。我心想：真是个奇妙的行业。一回到屋里，发现高堂坐在壁龛里向我打招呼：

    ——嗨！

    ——哦，你来了呀？这么说来，现在正在下雨。所以还是要下雨的时候，你比较容易出现吧？

    ——嗯。

    ——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。

    ——是关于五郎的事吗？

    ——怎么，你已经知道了呀？它送河童回去后就没有回来了。

    ——那个河童漂流到这里不久，就开始作弄白鹭想拉它下水，白鹭气得猛啄河童。当时是五郎居中调解才平息无事的。

    我试图想像那画面，但实在超乎我能力所及。高堂从眼角看着惊讶无言的我，继续说：

    ——所以五郎算是有恩于河童。又加上这次的事，恩情更大了。搞不好五郎会娶个河童媳妇回来。

    ——那可不行。

    我连忙表示反对意见：

    ——因为邻家太太喜欢狗，对我帮助很大。可是总不能也要人家照顾河童吧，实在太丢脸了。

    我十分清楚自己没用，更不想制造更多莫名其妙的麻烦。高堂会心一笑说：

    ——放心吧。这桩婚姻阻力太大，很难谈成吧。

    我放心了。如此说来，这家伙从以前就习惯用这种方式作弄人，看来就算死了，老毛病依然未改。

    ——五郎会回来吗？

    ——会的。就在刚才，我还看见它走在湖边呢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它要在湖边徘徊不回来呢？

    ——这我就不知道了。或许狗也要增广见闻吧？也可能因为和河童分手，还沉浸在旅愁之中也未可知呀！

    ——真是胡说八道。

    院子里传来动物抖动身体的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瞧！说着说着它就回来了。五郎，你的动作还真快。

    高堂站起来跟五郎说话。五郎完全不见疲态，身上也很干净，高兴地摇着尾巴汪汪叫。从五郎第一次见到高堂以来，它的样子改变了不少。我也松了一口气，蹲在廊沿抚摸五郎的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五郎，辛苦你了。

    五郎显得心满意足。我很想犒赏它点什么，难过的是身边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：「请问……」

    ——我就说好像听到五郎的声音了。五郎，太好了，你回来了。

    五郎赶紧冲到玄关，接着就听见邻家太太不停说：「五郎呀，你总算回来了。」一见我来到玄关，她便道歉说：

    ——不好意思，我不请自来。因为听见五郎的声音。真不巧家里只有这种东西。

    我一看，五郎正吃着蒸好的芋头。果然是肚子饿了吧，吃得比平常要大口。

    ——真是可怜呀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在一旁不停发出同情的感叹。然而，我心情复杂，难以言喻，是因为五郎即便专心吃着芋头，仍偷偷用抱歉的眼神看着我，仿佛在说：「我这样独吞所有食物好吗？」我觉得很心疼，又为自己感到可悲。难道还是应该答应帮忙抓蜈蚣吗？抓害虫有益大众，有什么不安呢？就算是蝮蛇，只要有心，也并非捕不到呀！邻居们也会高兴，药商也乐得收购，病患也欣喜，又能改善我的经济情况。或许我该答应才对。问题是：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想法，有些讨厌起自己来。回到屋里，高堂已经不在了，更让我心情慌乱。于是，我前所未有地生出自暴自弃的豪迈心情，拿起钱包走出户外。我要去肉铺，买肉庆祝五郎归来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五郎高兴地跟在我后面。路上经过那间开着红色花朵的人家。一位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在打扫庭院。突然间我们四目相接，不知何故，我的情绪有些高昂，便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好漂亮的花呀。

    那位姑娘红着脸颊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这种花名叫大理。

    说完，我们就分开了。我的心情十分愉快。五郎一副什么都心领神会的表情，站在前方的高架铁轨下，摇动尾巴等着我。高高的天空一片晴朗。

    什么蜈蚣、蝮蛇全都抛诸脑后。

    因为五郎已经回来了。

    ①大理花，Dahliapinnata，中文别名天竺牡丹、大丽花、大丽菊、大里花、洋芍药、洋牡丹等。菊科（Asteraceae），大丽菊属（Dahlia）多年生草本的总称。原产于墨西哥、瓜地马拉。块状根，茎多汁，有分枝，叶对生，一至三回羽状复叶，夏秋开花，霜降时凋谢，头状花序，单瓣或重瓣，有红、黄、橘黄、紫、白等颜色。

第一卷 鱼腥草①

    每天极尽奢侈地享受满眼新绿的飨宴、保养眼睛之际，不知不觉雨季已经来临。就连淋湿身子也不以为意的五郎，基本上也不认为有淋雨的必要吧，所以成天都窝在廊下无所事事，我当然也就不想出门了。

    一直坐在书桌前，哗啦啦的雨声在沿廊外围、房子外围、厅院外围，一圈又一圈像波浪般反复冲刷，越下越激烈。听着雨声，有种被镇压住的感觉，身体动弹不得，仿佛自己成了雨水囚牢的犯人。尽管是大白天，却昏暗一如夜晚，空气有着梅雨季节的寒凉触感，湿气几乎快要弥漫进脑海深处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起难得雨停，太阳拨开云层露出脸来，阳光直射进我家庭院。太好了！我走出庭院伸伸懒腰，感觉连日来的雨水使得周遭草木似乎一下子长高不少。举目四望，发现池边堆叠着什么东西，纳闷地走近再看，感觉既不像是布，也不像是皮，呈现带暗绿混着深褐的土色，而且还闪闪发亮。因为看来有些思心，我用木棒前端勾拉过来，整个摊开，土色变得有些透明，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晃动。形状看起来就像紧身工作服搭配卫生裤，但整体说来又没那么大。顶多只有我的膝盖高吧？这时突然玄关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好不容易雨停了呀。五郎！

    是邻家太太，大概又拿什么东西来给五郎了吧。心里才这么想着，五郎已经悄悄从沿廊下面爬出来。我从庭院绕出去跟邻家太太点头致意，邻家太太也笑着回应。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真是不错！

    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挂在我手上木棒前端的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？

    我向着她轻轻晃动一下木棒，邻家太太充满自信地回答说：

    ——当然是河童褪下的皮囊，还用说吗？

    ——怎么你连这种东西都知道？

    我诧异地反问。邻家太太看我的眼神似乎显得有些悲悯。

    ——看一眼就知道了呀。

    我还是不明白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身体还没固定的年轻河童。

    我听得益发糊涂了。

    ——饱经年月的河童，会像之前的一样变成单只盘子状，可晒成干货，但这是年轻的河童，还很鲜嫩呀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说到这里，还特别表现出忧伤的语气。

    ——经过严冬之后，皮囊只有表面僵硬，再经五月暖风吹干、初期梅雨拍打，涨开后便能褪去。这只会发生在年轻河童身上。你看，上面连蹼掌的痕迹都有。

    听她这么一说，果然上面是有类似的痕迹。邻家太太靠上前来，啧啧称奇地仔细从手掌端详到脚掌。

    ——真是完整呀。从背后破开来，先是按着一只手指的前端一点一点地脱起，从肩膀开始，小心翼翼依序褪除，不会扯破。这一定是母河童，公的才不会有这种本事！

    她那种斩钉截铁的说法，让我有些反感，不禁低声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是无所谓，小心有的男人可没那么好脾气呀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似乎没有听到，继续说：

    ——自古以来听说，剥下一点皮囊放在衣橱抽屉深处，会让衣服变多。

    她很惋惜地看着皮囊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，这么完整的皮囊，还是应该整个保存起来比较好。

    内心几经交战，看来她还是打败了私欲：

    ——就挂在屋檐下晒干吧，那样最好。

    ——晒干之后要做什么用？

    ——做什么用？你不知道吗？

    邻家太太思索了一下说：

    ——到了手头很困难的时候，可以拿去跟药商商量吧？

    ——这种东西能做什么药呢？

    ——耶就看药商怎么决定了。

    说完，从带来的小锅里，取出看似鲷鱼头骨的东西移进五郎的盘中。

    ——这婪是人家新居落成送给我先生的香烤鲷鱼。你慢慢吃吧！我也留了一份给你主人，就放在玄关的上框②。

    我赶紧低头谢谢对方日常的照顾，再抬头已不见邻家太太的身影。绕回玄关，果然有一整只鱼在等着我，真是太感谢了。

    从傍晚起乌云又开始密布，觉得有些不妙，便将那个所谓的「河童皮囊」给收进屋里，挂在二楼的衣架上。然后来到一楼，打开房间电灯。因为渠道前方设有电力公司，这屋子的房间和玄关也装上了电灯。只可惜经常会停电，不是很可靠就是了。点油灯固然比较可靠，就怕偶尔不开电灯，电力会跟我闹脾气就糟了。

    晚餐过后，果不其然下起了雨。五郎在外面发出奇怪的叫声。这么说来，当我收进「河童皮囊」时，它的样子也有些不太对劲。是那个鲷鱼骨头不新鲜吗？或许是梅雨季节受到了风寒？还是让它进屋里吧！我稍微打开玄关的门，呼唤五郎。可是它没有过来。等了好久还是不见踪影，只好死心关上了门。心想万一出事就不好了，为了谨慎起见，决定改在一楼房间做事。在这里比较容易得知五郎的动静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文稿写得相当顺利。或许是因为有了河童皮囊吧。毕竟稿子写得顺，收入也会增加，收藏的衣服自然也就多了。正当我暗自窃喜得到了一件好宝贝时，听见了奇怪的声响。还以为是五郎，坐直了身体，才发现声音来自壁宠里。只听见声音越来越大，似乎是喀达喀达声，眼前突然冲出一个船头，立刻又往后缩回。接着高堂出现了。我心想他又来了，静静地看着他的举动。好不容易他做完了抵达这里该有的附属手续后才面对着我，我点头致意完立刻又埋首稿纸堆里。如今这种事已经吓不到我了。既然对方总是不顾我的方便与否说来就来，我也不会期待他大费周章地寒暄问好。可是高堂完全不在乎我很忙的样子，语气蛮横地开口就问：

    ——你把河童衣收到哪去了？

    啊哈！原来那东西叫做河童衣呀。我虽然马上就意会，却故意装蒜问：

    ——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？

    高堂立刻怒斥：

    ——别装了。你听到不知道的新名词通常就会一脸狼狈，今天却表现出那么镇定的态度，不就说明了你根本知道河童衣这回事了吗？

    我当场感到有些狼狈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假设我真拥有那东西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    高堂看向身后。只见从画轴里面走出一位年约十二、三岁，有着一头齐眉浏海的少女。身上单衣湿透，也许是极其憔悴的关系，只是幽幽地伫立在壁宠里面，低头不语的样子，感觉有些怪异。高堂以充满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东西是这个孩子的。

    ——可那不是河童的皮囊吗？不是河童褪下不要的旧皮吗？

    我不小心说溜了嘴，可是高堂并没有扯我后腿，而是一脸正经地说明：

    ——那是以讹传讹的说法。河童们也觉得很困扰。就是因为这样，不知有多少河童因为粗心大意，脱下的河童衣被人类拿走，落得有家归不得，最后被卖入特种营业的命运！这孩子也是回到原地想取回脱下的外衣却找不到，问了五郎缘由，在五郎帮忙下跑来求助于我的。

    我好生失落，仿佛自己被当成强盗坏人看待，高堂则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善人。于是起身到二楼将「河童衣」拿过来。上下楼梯之际已忘却心中不快，交出东西时还亲切地问说：

    ——会不会太干了？应该有点水气会比较好吧？

    连我自己都不免感到有些丢脸。假如我这已稍稍强烈的个性能再有深度点，相信对执笔写作的事业也有帮助，偏偏我如此轻浮，岂不是让自己的文章分量不够的致命罩门吗？

    那孩子左摇右晃般高兴地上前，低头对我鞠躬取回河童衣。稍微瞥见她的手，就像扑了一层微带绿色的白粉一样。可能是这个印象的关系，当她微微一笑，往左右两旁牵引的异样薄唇，更让我觉得不像是人间所有。不对不对，我这样子想，对她就太过分了。毕竟她也是为了表达善意，才做出那样的表情呀。顶着浏海的河童也对着高堂鞠躬致谢，然后拿着河童衣，朝向唯一开着的沿廊玻璃门，跳进了水池。外面还在下着小雨。

    ——不要看她！

    高堂低声说，我连忙将视线避开。

    ——那外衣不会太小吗？

    ——其实那很有伸缩性，可以撑大穿上。听说今天在清泷有河童的十三祭。她的其他伙伴都打算越过北山前去，那孩子因为想搭火车，才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高堂云淡风轻地诉说着。不就水池传来扑通一声，马上又恢复平静。

    我们站在沿廊上，望着外面。

    ——看来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——太好了、太好了。

    绵延渠道所散发的微微腥臭味，此时似乎掠过鼻头。漆黑的暗夜悄悄从后山来至眼前。在屋内电灯的光线投射下，连接水池的渠道周围，白色的鱼腥草小花如灯笼逐一点亮般成群绽放，无声的小雨，静静地打在上头。

    ①鱼腥草，Houttuyniacordata，日文名「ドクダミ」（毒矫み，Doku-dami），中文别名蕺菜。三白草科（Saururaceae）多年生草本。原产于台湾、中国、日本。植株有强烈腥味。叶互生，心形，叶尖锐尖，叶基心形。穗状花序，花小无柄。初夏开花，秋季结果。

    ②登上室内的石板或木板。日式住宅内部地板架高处与玄关有高低差，为遮掩、包覆木地板架高处侧面的切面，所贴设的木头或石材，有时可充当穿鞋时的坐位。

第一卷 王瓜①

    从厨房地面踏上地板，顺着势头一脚落下时，竟把地板踩出个洞。那是在梅雨季节，湿冷的雨应会绵绵不绝。虽然那位置有些麻烦，但只要经过时稍加注意避开，也不至于特别不便。放任不管后，不知从何时起竟长出了奇异的植物，且是蔓生性的。因为也无大碍，就任其生长，只见藤蔓滑溜地伸出触须牢牢抓住地板，接着又长出迎风颤动的叶子，往四面八方采看一般伸展缠绕。

    厨房没有加盖天花板，在我拿根竹竿还几乎抵不到的屋顶高处开了一扇天窗。日光从那儿射进来，使得原本白天也很阴暗的厨房，充满了微亮的光线，让这奇妙的植物尽管样子如脸色苍白的病人般蹒跚，成长速度却又快如豆芽、状极繁盛，或许就是因为有这微亮光线吧？总之它身上没什么色素，呈现一种透明如水的黄绿色。

    由于亲眼目睹其感人的成长过程，我已不忍轻易拔除该植物。每天来到厨房，赞叹之余，也为它不觉间爬满整个墙壁如网状般的藤蔓感叹不已。直到藤蔓开始延伸至屋顶下方，我才感觉情况有些不妙。因为看起来就像是蔓草丛生的废屋，虽想不能放任不管，但毕竟从它自地板洞口小心翼翼发出嫩芽到今，我都一路看在眼里，多少也有了感情吧？事到临头，不免又动了「今天暂且放过」之念，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动手。身负代管老家之托，实在过意不去。

    刚好那一天日照强烈，又没什么风，我决定到厨房地板上睡午觉。虽然看起来十分荒颓，但也因这儿绿意盎然，使得温度比其他房间低了两、三度。空气从后门直通玄关，流通良好。来自后门外的风，拂过湿润的石头围墙吹进来，好不凉爽舒服，也带动室内繁茂的叶片摇曳，沙沙作响。正当我觉得「啊，真是宜人」，昏昏欲睡之际，突然周边明亮了起来。猛抬头看，一片如雨水、又如纯白绢丝般的东西从屋顶上洒落下来。每个都光辉如白银，无上庄严。因为就落在我躺着的身躯旁，随手一抓感觉很坚固，整个人也跟着飘浮了起来，不一会儿置身在白色的光林中。光林外好像有人存在。仔细再看，应该是高堂。喂！高堂……我试图喊叫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伸手按着喉咙，触感有些不对。连忙举起手来一看，当场呆住，那已经不是人的手了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当然的，因为你是壁虎②呀。

    不知从何时起来到我身边的高堂这么说。

    ——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我用奇怪的沙哑声音反问。内心却很了然地认同：哦，原来这就是壁虎的声音呀。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你只是在做梦，做了一个你变成人的梦呀。

    高堂以我从来没有看过的温柔神情说明。哦，原来是这样子的呀，我只是在做梦呀。我安心地接受这个理由。突然起了一阵强风，为了不让身体掉落，我用四只脚使力抓紧。

    然后就醒了。后门被风吹得摇来晃去。周遭一片阴暗，吹进带有湿气的风，看来傍晚阵雨欲来。才刚听到啪拉啪拉的雨滴声，顿时鸣金击鼓骤雨急下。

    大概还有些睡意吧，神志不是很清楚，之间屋顶上到处出现如蕾丝的白色皱褶状物体。起身仔细观察一番，觉得应该是这植物的花朵吧。白色花瓣周围缠绕着白丝，如呼出的空气，我好像又开始在继续做梦，还是说现在就在梦境中呢？

    玄关传来人声，我动作蹒跚地前去应门，原来是学生时期的学弟来了，他叫山内，现在在隔壁市镇的出版书肆上班，担任编辑。我引他进来看这奇妙的景象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这是王瓜的花嘛！怎么，学长没看过吗？

    ——王瓜也会开花吗？

    ——真是太过分了！因为要结果当然会开花喽。通常在傍晚时分开，听学长的说法，这里白天也跟夜晚一样，所以才会在大白天就开起花吧？这里门户洞开，常有虫子飞来飞去，相信到了秋天就会结实累累吧！

    我不禁想像着从屋顶上到处垂挂着王瓜的景象。

    ——应该会很热闹吧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长得这么茂盛，屋主不会说话吗？

    ——怎么可能不会，我也觉得很困扰呀。

    ——不过，长得如此茂盛，还真是少见呀。

    山内盘起手臂瞪着屋顶看。突然伸出手说：

    ——咦，这是什么？

    从白色花朵中取出一个干枯树皮般的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嗯，原来是壁虎呀。

    我往山内手上的东西看过去，果然是一只干瘪硬掉的壁虎。

    ——这家伙为什么会藏在花里面呢？可能是爬在屋顶上时掉落的吧？不过，这样子就像被花吸光了精气一样。

    ——嗯。

    我顺手拿起那玩意，仔细看着，不禁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算了，也无所谓啦。

    ①王瓜，Trichosanthescucumeroides，日文名「カラスウリ」（乌瓜，Karasu-uri）。葫芦科（Cucurbitaceae）多年生草本，原产于中国、日本。叶三角卵形至近圆形，全缘至五到七深掌裂；卷须单一或二分叉。果呈卵形至椭圆形，具十条绿白色纵条纹，熟时橘红色。

    ②壁虎的日文别名即为「家守」。

第一卷 竹子花

    我遇见了刚下火车的和尚，在一个下着雾般小雨的午后。当时我到车站寄完稿子，正准备回家。

    ——刚回来吗？

    ——因为山上有些事要忙。

    我们很自然地一起往回家的路走，途中和尚问说「怎么样呢」，我回答「好呀」，指的是下棋的事。于是路经家门不入，直接往和尚的山寺前进。穿过渠道，爬上缓坡时，雨雾越来越浓，眼前俨然一片雾茫茫，根本看不见路。就连一向走习惯的和尚也不得不用手杖探路。

    ——应该已经到了山门附近才对。

    从爬上坡道以来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。仔细一看，雾气已渐渐散去，道路两旁紧邻着竹林。我不禁纳闷：前往和尚山寺的山路周围，有这样的地方吗？

    ——看来这一次……

    和尚停下脚步低喃：

    ——完全跟上回遭到狸猫作祟的情况一样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什么时候？

    我不禁发出了类似尖叫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时从竹林前方，出现一盏煤油灯光慢慢靠近。雾中的灯光朦胧，直到靠近时才看清楚，提灯人是头上包着布巾的女子。道路两旁紧逼的竹林仿佛从中作阻，只见她行进困难，低着头走路，看不清长相。女子停住，用细微却很清晰的声音问：

    ——我来迎接你们了。

    身上穿着淡红色的薄纱和服，和她头上包的布巾很不相衬。

    ——哈！这家伙是狐变的，难怪我觉得跟上次狸猫的情形很像，好极了！

    和尚在我耳边低语。

    ——刚刚你不是说过跟狸猫那一次完全一样吗？

    ——嗯……是呀……不，人世间就是这么地有趣呀！

    和尚有时候的确很随性马虎，偏偏今天最严重。狐女走在前方，和尚紧随在后，不得已我也只好跟着一起走。

    不知从何时起，我们已经踏进了竹林里吧？雾像移动的墙壁一样紧跟着我们，狐女行进间还得不断拨开左右两侧袭来的矮竹枝叶。

    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回过种来竟来到熟悉的山路上。

    突然间，狐女转过身对着和尚大喝一声：

    ——还不退下！

    只见和尚脸上浮现平常难得一见的猥琐笑容，瞬间便烟消云散，同时附近的竹丛也发出巨大的声响。看到我一副中了邪的惊讶状，狐女稀松平常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是狸猫。

    我吓坏了，怯生生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它说刚从山上回来。

    ——那应该是指一乘寺的狸谷不动山，可能有聚会吧。

    ——它想骗我吗？

    ——大概只是想作弄你一下吧？只可惜来到这里遇到了更厉害的高手，反被愚弄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……？

    ——竹子花！听说六十年才开一次花。现在山寺的周围开满了竹子花。走路得小心点！真正的和尚就在前面等着，我们过去吧。

    狐女，不对，应该是和尚派来接我的女子领着我来到寺庙山门前。我在山门附近遇到了和尚。

    ——总算让你给走到了。

    和尚大声说。

    ——就是说嘛，一路好辛苦呀，又是狸猫又是竹子花的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说的也是。早上也有位施主说要来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。

    ——该不会出事了吧？最好还是拜托人帮忙找呀。

    ——不用不用，想必到了明天，对方会一脸羞愧地跑来说自己去了竹公主府上叨扰一晚。

    真要是那样，就算被狸猫骗也还不错嘛！

    ——感觉上我好像错过了什么好事，都怪你派来接的人太早出现呀。

    话一说完，心想失言了，赶紧往女子的方向一看，女子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——派人接你？我没做那种事呀。因为我连你要来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简直是丈二金刚，叫人摸不着头绪！既然来了，还是先进庙里跟和尚对奕一局再说。偏偏心神不定，输了棋局。到了该回家的时刻，想到又要走同样的山路、又要被骗，不管是被竹子花耍玩还是被狸猫作弄，感觉就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——喂，五郎来接你了。不知道是谁派它来的。

    和尚看着庭院低喃。抬头一望，果然看见一脸聪明的五郎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——五郎，你来了呀！

    听到我的声音，五郎立刻摇着尾巴站了起来。没办法，我只好向和尚道别，装出一副不担心的样子下山，最后也平安回到家了。

    先到厨房烧开水泡茶，然后坐在沿廊边，和五郎分享和尚给的甜包子供品，突然发觉百日红的样子不大对劲。

    上前仔细检查发现，百日红遍体覆盖着的，不就是凋零破碎的竹叶和竹子花吗？看起来就是跟竹丛格斗了一番似的。

    我心中顿悟，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
第一卷 白木兰①

    中午过后，正觉得天色突然变暗，马上就淅沥哗啦下起了大雨，还伴随着雷声大作。起初只在远方天际隆隆作响，感觉还好—突然闪过一阵强光，登时就出现劈劈啪啪几乎快震破耳膜的暴烈声响。担心百日红的安危，赶紧跑到沿廊上探望，还好百日红平安无事。雷声依然隆隆，但感觉逐渐远去。

    傍晚雨停了，走进庭院散步，发现木门边、面对道路生长的白木兰结了一朵花苞。现在根本不是白木兰花季，真是奇妙的现象！尽管并非顺应天时的风情，黄昏里冒出一颗朦胧亮自如女儿节灯笼的花苞，还是让我看傻了眼。

    隔天听见有人在玄关前叫门：「有人在吗？」出去一看，是上次那个抓蛇人。

    ——前一阵子打扰了。

    ——我什么虫都没有抓到。

    我赶紧如此回复对方，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可能跟对方立了契约。只见抓蛇人闭上眼睛、抿着嘴巴，眉间堆起了皱纹，轻轻摇头。意思是说，他不是为这件事而来的。

    ——昨天，有雷落在这附近了吧？

    ——打雷的话，的确是很大声；但很奇怪，好像不是落在这附近哟。

    ——不，肯定就是落在这里。

    接着他又改口，煞有介事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府上庭院里的白木兰因此受孕了。

    ——受孕？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——闲话不多说，总之就是白木兰怀了龙子呀。

    ——该不会是那个……

    ——就是那个花苞。

    抓蛇人点点头，浊黄的眼白仿佛突然发红充血，令我感觉很不舒服。可是我又不希望被对方看出心中想法，便故意强调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可不打算卖。

    ——我说先生呀……

    抓蛇人似早已看穿我的心思，就像安抚不听话的小孩般，压低声音开始一个劲儿劝说：

    ——假如我说出龙子的价钱，先生肯定会改变心意吧！

    说完后立刻报上数字。老实说，我真的吓到了。但，毕竟是我日常生活中难得一见的金额，反而缺乏真实感，让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绝：

    ——原来在你眼中，我是个可以用金钱改变意志的男人？我就那么没有节操吗？真让人不舒服。你还是走吧！

    似乎受到我强势的态度召唤，原本在庭院里的五郎马上跑过来，对着男人低吼。男人似乎很怕狗，脸色发白，立刻离去。

    ——乖，五郎，做得好！你听好了，要是半夜那个男人又来，你就大声吼他。今晚起你就睡在那棵木兰下面吧，我帮你搭个看守的小屋。

    我从沿廊底下取出木板，临时造了间小屋，放在木兰树下。还听见邻家太太经过时很高兴地对五郎说：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五郎，搬新家了呀？好漂亮的新房子呀，你出人头地了呢！

    这话说的一点不假。五郎的确因为它与生俱来的本事，为自己保住一条活路、一片天地。

    半夜听见五郎叫了一次。迷迷糊糊之际，心想是那家伙来了吧，但我实在太困，决定交给五郎处理。天亮后前去确认，花苞依然健在。

    ——做得好，五郎！

    说着，用手捧着五郎的脖子使劲搓弄，算是称赞。五郎显得心满意足。过了几天后，花苞越来越大，就在我认为明天即将开花的前一夜黎明，听见画轴传来水波声，马上就看到高堂的船头冲出了壁龛。我当然还躺在被窝里，只是已被声响吵醒。

    ——你这冒失鬼！不要胡来，会把壁龛给撞坏的。

    ——对不起对不起！我一下子轻忽，失了准头。

    尽管嘴里这么说，高堂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——今天应该是雷孵化的日子吧？我是专程来看的。

    说完大剌剌地穿越房间，前往看得见庭院的沿廊。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五郎，主人居然帮你盖了漂亮的新房子呀？你的表现肯定不错。

    五郎一看到高堂便马上过来，大叫一声「汪」算是回答。当初饲养五郎，我不是很情愿，曾经说过绝对不会帮狗搭建小屋，如今高堂抓着我的把柄取笑，真是个记旧仇的家伙！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拉上被子打算继续睡觉。

    ——喂，过来呀！你不跟我一起看吗？

    高堂大喊。

    ——好啦好啦，真是拿你没办法。

    我只好踢开被子，粗鲁地坐在高堂身边。

    鱼肚白的天空显示今天将是晴天。五郎也专心一意地用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木兰的花苞。突然，一记尖锐的声响像是劈开空气般，几乎就在同时，一道白光闪过，只见木兰花瓣轻飘飘落下，一条细如白蛇的小龙——何以知道是龙呢，因为我看到它头上有小角——咻地一声腾空飞去。

    瞠目结舌的我不假思索就赤脚跑下庭院，眼睛直盯着小龙飞去的方向。小龙闪着银光，像一道光线消失在远方的天空里。

    ——孵化出来了呀。

    ——嗯，飞回去了。

    高堂和我仍继续凝视着天空。

    ——是一条白龙呀。

    ——嗯，是一条白龙。

    五郎则是静静地凝视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。

    ①白木兰，Magnoliaheptapeta，日文名「白木莲」（バクモクレン，Haku-mokuren），中文别名白玉兰、玉堂春、迎春花，木兰科（Magnoliaceae）落叶灌木或小乔木。木兰原产于中国西南（云南、四川），单叶互生，宽卵形，先端尖，四至五月开花。

第一卷 木槿①

    寒蝉一声接着一声不问断的狂热嘶喊，如今已远去，残存的叫声时而显得气竭力尽，时而像是突然在耳边敲锣般响亮却又后继无力地消失，让人产生「令夏又将就此虚度」、不知是焦虑还是感伤的莫名心情。大抵住在日本又经历过几次此地夏天的人，都会对寒蝉的衰退心生感叹吧！我之所以特别感触良深，乃是因为收到旅居土耳其的友人村田来信，信中提到当地寒蝉不会叫的关系。

    前几年，搭载土耳其帝国使者的军舰「埃图鲁鲁号」在返国途中，于和歌山湾遭遇台风，造成六百五十名船员中有五百八十七人溺毙的惨剧。当时不仅是警察，就连当地渔民也都帮忙奋力抢救，让土耳其皇帝十分感念，为促进两国友好关系，乃招聘一名日本考古学者前往该国从事土耳其文化研究。就这样，我的朋友村田雀屏中选。去一趟土耳其大不易，这是个增长异地风土见闻的难得机会，因此送行时我千交代万交代，要他努力写日记，累积一定敷量就寄给我看。但我不认为村田文采斐然，到时候文章要发表，少不得我捉刀帮忙吧？所以早有忝尽微力的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庭院东北方略微高起的角落有一取水口。渠道的水形成小河从该处流进水池。仅有小河两侧种了一些稀疏绿树，但隆起的一角日晒充足，光秃秃的像是座荒芜沙山。因为收到村田的来信，我趁此立刻时机将沙山取名为土耳其。村田所在之处似乎是绿意盎然、颇为繁荣的都市，虽然他说，日本人一听到土耳其立刻联想到沙漠，其实是错误的；可是为表示我对他所处异地的遥想，自认为这是个十分风雅的命名。每次一看到那沙山，就会想起身处异国的朋友村田。

    我那土耳其山丘前，有座低矮的灯笼，旁边种着木槿树。灯笼的存在并不会影响我的异国思情。听说土耳其挖掘古迹的风气兴盛，石造的灯笼远看倒也像是风化的石柱。但不知土耳其是否也有木槿？这点我就有些心虚了。既然信中提到绿意盎然，应该也会有花开吧？百花之中，总不可能没有跟木槿相似的花朵吧——我如此说服自己。可以的话，我也希望五郎逛到那儿时，多少能展现些羊的风情，但毕竟五郎能力有限，我没有开口强求。

    根据村田的描遖，耸立当地的清真寺中有许多原本都是基督教教堂。奥图曼土耳其征服该地时，将教堂内部基督教主题的壮丽镶嵌砖画完全用灰泥涂去，真是蛮横粗暴！但愿有朝一日能剥除那层灰泥——除非有革命吧——这是村田目前唯一的愿望。我深表同情：说的也是，想到被涂封的圣母、基督，很是心痛。

    或许是手上拿着信，沉思此事的缘故吧，当我举目望向我那土耳其山丘时，竟看见一名白色头巾盖至眼缘、神情哀戚的女子伫立在那里。不可能吧？难道是感应到我的心思，突然自异地驾临？我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，却又担心表现得太露骨，赶紧将视线避开；然后又小心翼翼再偷看一眼，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是人，而且是身分很神圣的人……

    正值夏末，一早起来天气依然炎热，使我的头脑就像煮过头的寒天一样混沌，此时更陷入恐慌。该怎么做才好呢？

    眼角瞥见缩在一旁的五郎抬头看着那名女子。果然，五郎也看得到她。

    这下该如何是好呢？我一向没有那方面的信仰，就算她来到我身边（或者该说是降临吧）我也无可奈何呀。还是说，我该当场信教呢？

    内心还在犹疑之际，我已不自觉往后退，准备朝玄关迈去。总之，先跟山寺的和尚商量再说！他的见解应该高过我吧？不对，慢点！既然是和尚，那就不同了。他一定会鼓励我：因为有缘，不如就此信教吧！

    从庭院走出来的五郎哼着歌——这么说是有些夸张，但它的确就是那么悠哉的样子——经过站在玄关前陷入沉思的我，外出散步。令我不禁很想对着它的背影追问：「喂！你这么悠哉，难道一点都不在乎那位女士吗？」旋即又转念，走回庭院偷偷瞄了土耳其山丘一眼。

    印象中那位女士原先伫立的地方，如今只剩下那棵开着白色花朵的木槿竖立。该不会是我把花给看错了吧？不可能，刚刚明明就是人的形状，双手还交握在一起。我连忙回到屋里，再一次自同样的角度确认。

    不料高堂不知从何时起就来到屋里，坐在沿廊的藤椅上。我仿佛抓住一线生机，说：

    ——喂！高堂，不得了了，不得了了呀！

    ——我知道，有客人来了是吧？

    看着一脸惊慌的我，高堂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同情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，好像全世界都在他掌握中似的，着实令人生气。

    ——你怎么会知道？不，你应该也知道吧，那个村田现在人在土耳其。我读到他信中提及当地圣母被封印的事，不禁心生同情。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？

    ——算是八九不离十吧。怎么样，现在还看得见吗？

    啊，对了，我就来确认这个的呀。赶紧将视线移向土耳其山丘，或许是因为有花朵，感觉影像比刚才模糊许多，但还是有人的轮廓在。

    ——刚才更清楚的。

    ——应该是吧，每年都是这样，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。木槿花盛开时，她就会现身帮忙，就像逢季节出现的海市蜃楼。木槿花树旁边不是有座石灯笼吗？

    ——嗯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因为下半段埋进土里，所以高度才那么低。埋进土里的部分刻有地藏菩萨浮雕。但，其实是将圣母马利亚刻成地藏菩萨的形象，因此也有人称它为马利亚灯笼。原本是织部品趣②的一种灯笼造型，故在爱茶人士之间颇为风行，但它的作用是供秘密信奉基督教的人将该部分埋在土里膜拜。

    我听了先是哑口无言，又急切地喘息反问：

    ——既然如此，那就挖出来呀，高堂？把它挖出来弄干净不是很好吗？

    高堂有些不耐烦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你怎么这么天真呢？我当时——头一次看到这现象时，还很小，可是听了当时身旁的叔父说明后，便明白了。所谓的信仰，乃是深植人们心中，也因此才能浮现出那样真切优美的影像。当然，也因为那是饱受风雪摧残，历经万苦锤链出来的信仰，所以才会呈现这样的形式，但并非说只要把它挖出来呈现在世人面前就一定是最好的，尤其，它和现下住在这里的我们分属不同宗教。就算挖掘出土，只会让它暴露在众人好奇的视线之中，我担心那反而会危害到最重要、最纯粹的部分。

    听到高堂语重心长的说明，我意识到自己的急躁和肤浅。好！我决定将这番话直接写信回复给村田。告诉他：圣母、基督虽被涂封在灰泥之下，却也可能因此受到保护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我正为自己的想法沾沾自喜时，坐在藤椅上的高堂眼神遥远地望着木槿说：

    ——看呀！绵贯，快要消失了，朦朦胧胧的，好美！明年也还会出来的，一定会。

    一阵悲伤的凉风吹来，看来到了向晚时分，我感觉到：暮夏跟夏天，毕竟不同了。

    ①木槿，Hibiscussyriacus中文别名水锦、无穷花。锦葵科（Malvaceae）落叶灌木。原产于亚洲，花形呈喇叭形。整株植物可达二至四公尺高。七至九月开花，花朵朝开暮谢，花期很长。

    ②古田织部（1544-1615），战国时代至江户前期武将，以茶道家闻名。壮年期担任织部正官位，故有此名。千利休集茶道大成后，织部承继之，喜爱大胆自由风格。安土桃山时代延伸到茶器制作、建筑、造园等，成为一大流行，有「织部品趣」（织部好み）之称。

第一卷 轮叶沙参①

    好像是河童来逗留两、三天吧，五郎又送他回朽木村了。

    ——河童难免不懂得拿捏分寸，得劝劝五郎最好不要跟他往来太过密切呀！这一次根本就是故意找上门嘛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眼神忧虑地对我提出忠告。我心想五郎已经知道回家路怎么走，倒是不怎么担心；然而一旦河童上门太过频繁，我也的确认为有些不对劲。于是问邻家太太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嘛……村外的昆沙门寺有卖克蜈蚣的符，却没有克河童的。好吧，我再去问个清楚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答应帮忙调查。

    河童的问题交给邻家太太，我则赶往车站寄送稿件。忙完后，一身轻松。车站南侧是旧东海道，自古以来有许多卖茶水、糯米团子的店家林立。曾经也有许多旅馆客栈，而今仅余断垣栏杆，只依稀看得出原本作用。开口宽阔的屋檐下纸门紧闭着，寂静不见当年荣景。

    吹来的风夹带一丝寒意，已是唤作初秋的季节了，天高云淡，清脆的铃声叮当响起，该是挂在谁家屋檐下，对夏日依依不舍的风铃吧？

    突然看见有户人家二楼窗户开着。从一楼的样子判断，应该也是一间业已关闭的旧客栈吧？此时却有年轻姑娘凭靠在栏杆上，而且还不是一、两个人，而是有六人之多，朝我露出高雅、亲切的笑容。我虽然不是很懂，但从事那种工作的人，不是应该发出更热闹的莺声燕语揽客吗？她们却只是安静地微笑，一如亲切的巫女（假如真有这种人的话）。难道找我有事吗？她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姑娘呢？就身上的服装而雷，也还算端正合宜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、张开嘴巴呆站在路旁的样子，肯定很失态吧？有人路过看到，开口跟我寒暄问好。定睛一看，原来是肉铺老板。他可是很有先见之明，年轻时趁着文明开化的风潮，很早就开店卖起了肉②。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是这样子的。我还以为这附近的旅馆都关闭了，没想到还有继续营业的……

    我以视线示意着姑娘们所在的栏杆，但上面的窗户已紧紧关上。大概是不想成为我和路人口中的话题吧，所以才会一下子就关上窗子。

    ——那里是最早歇业的旅馆。

    肉铺老板冷冷地回答，让我好生尴尬。对方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吧，又接着说：

    ——前面的宿神③神社，今天有管弦乐人的聚会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是吗。

    ——原本是琵琶法师④们的聚会，后来好像成了祭拜古琴、尺八等盲人乐师的法会。已经好几年没举办了，今天居然又有了。

    ——是祭典吗？

    ——说是有人康亲王的小型陵墓，他是仁明天皇的四皇子，天生眼睛就看不见——不不不，跟蝉丸⑤是不一样的人。在那里曾举办首次告慰平家冤魂的法会⑥，一直到我小时候都还有，没想到现在还会举办，不禁感到怀念，就趁着做生意的空档跑来看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肉铺老板客气地表示「请继续光顾肉铺」后便离去了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刚才听到的铃声，说不定是挂在盲人手杖上的铃声。也可能是管弦乐曲中的某种乐声传进了耳中。

    连在回家路上，铃声就像混在初秋风中的一丝凉意，乍一响起又消失，消失又响起，仿佛飘荡在高远的天空中。

    回到家门口，我吓呆了。

    刚才那六名姑娘，此时正从我家二楼的栏杆上对着我微笑。

    我赶紧走进屋里，爬上二楼，果然上面没有人在。我仔细地到处查看，还是不见任何人的踪迹。我从姑娘们剐才所在的栏杆往下看，却又看见她们愉快地走出玄关，一面转着圈圈一面排成一列往庭院移动。

    当然，我又如脱兔般冲下楼梯前往庭院；可是那里已不见有人在。远方的天空再度传来铃声，感觉就像是秋天越来越接近的声音一样。

    我从百日红的旁边走到土耳其山丘，到处查看有无人影。

    却在土耳其山丘顶发现一株轮叶沙参伸长茎干，上面开了六朵吊钟形状的淡蓝色花朵。

    于是心领神会：原来铃声是因此而来的呀！

    ①轮叶沙参，Adenophoratriphylla，日文名「ツリガネニンジン」（吊钟人篸，tsurigane-ninjin）。桔梗科（Campanulaceae）多年生草本，根部肥厚，圆锥形，茎直立细长，单生或分生，光滑或被短毛，叶常呈三至五片轮生，具短柄或几无柄，叶片椭圆形或卵状披针形，先端短尖或渐尖，圆锥花序，花蓝色或淡蓝色，钟形，蒴果卵圆。七至十月开花。

    ②日本人在大政奉还之后五年，明治政府才解除持续一千二百年之久的「肉食禁令」，人们才慢慢开始学习吃肉。

    ③日本信仰中学习艺能、技艺者的守护神。

    ④平安时代起在街上以弹琵琶卖艺维生的盲僧，相传人康亲王为祖师爷。

    ⑤平安前期歌人，相传是醍醐天皇的四皇子，盲眼、擅长弹奏琵琶。

    ⑥相传人康亲王之子为平家宿敌源氏的祖先。

第一卷 野菰①

    漫步在疏水渠道旁，看见芦花已开始结穗，心想：这空气的感觉果然和夏天已大不相同了呀。虫声也越来越嘈杂。季节变换，正常如序，有时不免觉得此乃人世间唯一值得信赖之事也。

    这一天风有些强。才觉得一阵强风来自河面，猛抬头，却见一整座山的树木被风吹得露出白色的叶背，我顿时停下脚步，看傻了眼。山表现出一副「怎么样」的挑衅态度，不禁让我低喃一声「二百十日」②。突然间，从对岸的草丛中走出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，看了我一眼。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对方是谁，直到男人过了桥，几乎与我擦身而过，才好不容易看出他是抓蛇人。当时的他看起来很高大，以山为背景，整个人的比例大得吓人，害我一时间胆战心寒了起来。擦身而过的瞬间，我认为对方已认出我来。他在帽檐底下确实对我微微一笑就是证明，但他不发一语。

    就只是那样子而已，何以我会如此心神不宁？当然我以为对方会先向我打招呼，可是他没有。我是在气这个吗？然而回头想想，我也没有为对方做过什么，凭什么期待对方的寒喧问候呢？我对抓蛇人的精打细算多少有些轻蔑，是否由于我的这种傲慢，让他以无礼的态度回敬，才让我感到困惑呢？

    说到无礼，彼此算是半斤八两，互不相欠。可是让我在意的是错身而过时感受到的奇妙不安，那种感觉久久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这时刮起一阵强风，令人几乎快站不稳。我直接往和尚的山寺走去。爬上坡道后，看见和尚正在关门闭户。

    ——这种日子，怎么会来呢？

    ——你是说二百十日吗？

    ——是二百二十日。往敦贺路上的神社正在举行镇风祭典。而且前一阵子许多风虫蜂拥而至，我还在想说也该来了，果不其然，这风说到就到。

    ——你说的风虫，就是那种手脚很长、身体比蝇细……我家庭院昨天也飞来好多。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那种虫预测到风，就会一起涌出来。

    ——然后会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——乘风而去呀。

    ——飞去神社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知道。但飞到神社时也已并非实体了。

    与和尚说话，最后总是会变得像打禅机。一般说来，虫乘风飞翔，飞往花园还无可厚非，可飞往神社什么的，实在是学过自然科学的人所难以思及。可是我们和尚的非凡偏偏还不止于此。

    ——大气如此骚动，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。你可要好好留意你们家的百日红呀！

    我不记得曾经跟和尚提过百日红的事呀！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法眼？心生佩服之余，赶紧告辞下山。

    回家路上又担心起五郎：它该不会顺道游山玩水，耽搁了回家的行程吧？这种天气是否会令人心生不安？说到不安，我又想起刚才和抓蛇人之间的事。仔细想想，同为人类，在讨生计的手段、求生存的本事上头，我的确遥遥不如抓蛇人。单单就人的立场面对面相较，我几乎可说逊他一筹。可是，过去以来我之所以能毫无惧色地面对他，大概是我有那栋房子作为背景的关系吧？换言之，在有家的状态下我才能和他平起平坐地说话，一旦离了家，我便开始不安，甚至在路上偶过时，还被他的气势所震慑！离开那个家的我，岂不就像失去外壳的蜗牛、被剥去蛹茧的蓑蛾吗？

    这个想法让我心情低落。

    我停止再想下去，赶紧跑回家，从地板下面取出一根长棒和一捆绳子，打算为百日红的枝干做些支撑补强。随着风雨增大，我担心它想进屋里而造成我的困扰；百日红却显出一副我很多事的样子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，风雨越来越大，我点起油灯。电灯在这种天候恶劣的晚上根本靠不住。而且平时在家里，油灯和蜡烛总是留有备份；可是电的存在又无法用手确认，当然也就难以信赖。对了，就像这样，我本来是很讲究实际的人，只是住进这间房子和高堂说起话后，就渐渐变得奇怪了……

    我多少也察觉到，这种想法其实是抓蛇人那件事的余波荡漾，不过就是自我厌恶的心情无的放矢地展开罢了。结果只让自己更加厌弃自己，形成一种恶性循环。我心里明白却无法停止，简直就是自我虐待。

    ——你这是被郁闷虫给附身了。

    我完全没注意到高堂是何时进来的。我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也不知道该拿自己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——大气如此骚动，会有许多东西跑出来。

    这句话跟白天和尚说的一模一样，我惊讶地反问：

    ——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呢？

    ——你应该知道吧？

    听他这么一说，我感觉自己好像也真的知道。

    ——今晚会我留久一点陪你。

    高堂说得煞有介事、卖我人情，然后前往沿廊窸窸窣窣摸索了一番，马上又走回来说：

    ——有一只风虫卡在门缝里动不了，我刚刚放它出去了。

    那种事有那么重要吗？我却突然觉得很困，一觉睡到天明，连高堂什么时候回去的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清晨走出庭院，天空澄净，风也平息了，发现在芒草根部冒出了宛如干枯花朵的野菰。这种花是寄生于芒草的植物，有种奇妙缥邈的疏离感，我很喜欢。

    很高兴今天早上看到是野菰长出来了。

    ①野菰，AeginetiaIndica，日文名「南蛮ギセル」（Nanman-giseru）。列当科（Orobanchaceae）一年生草本。常寄生于芒草根上，茎单一，叶片退化为鳞片状，互生，花单立或密集成穗状或总状花序，夏、秋雨季开花。花红紫色或带红紫色条纹。

    ②日本的节气之一，即立春后第两百一十天的九月初，正值稻子扬花期，台风较多，民众会在这天举行祭祀活动，祈求免遭风灾。

第一卷 红叶

    狂风隔天，眺望渠道时，竟看见许多香鱼群游在水面上。与其说它们是游往某一个方向，应该说是彼此摇晃着身体顺流而下、高兴地嬉戏吧。水量的确增加了，或许是设在湖中的闸门有所毁损吧？

    因为是难得一见的景象，不禁想大声通知旁人前来观看。平常总是能看到这附近有人垂钓的光景，虽然鱼获成绩不怎么样；偏偏今天就是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
    香鱼在远方的水面上此一群彼一群地浮现。

    百思不解地侧头思索回到家，在门前遇到了五郎。它很高兴地摇着尾巴，狼狈的样子就像野狗，看来昨夜的风雨让它吃足了苦头。

    ——看来你没忘记这里，还知道回家嘛！

    其实我差点脱口而出的是「看来你没丢下我嘛」，赶紧改口后摸摸五郎的头。然后从厨房拿来一颗鸡蛋，打在盘子里给它吃，作为回家的贺礼。五郎几乎是一口气马上吞下那颗鸡蛋，接着像是检查外出期间家中有无变化似地到处闻闻嗅嗅。本以为它要绕往水池，却看见它突然回过头对着我大叫一声，好像在说：快过来这里看呀！它一叫我便立刻赶过去，一见后大吃一惊。一只香鱼伸出手抱住突出水面的石头，而且上半身是女人。我不禁失声叫了出来，大概受到惊吓，只见对方有如从下半身鱼体滑落一般倏地窜进水中。我冲上前去跪在池边窥探。

    看见她在水里游。

    随波逐流的长发披散在后覆盖上半身，因此只要双手贴在体侧，倒也不很显眼。她轻轻摆动身体，灵活游水的样子就跟香鱼没有两样。

    这水池里的水是从渠道经由取水口引进，再经由下游的出水口，夏天流进灌溉渠道，秋冬则流向当地河川。为了不让流进水池里的东西流走，出水口设有铁网，因此不必担心香鱼会外流。

    接下来该怎么办呢？

    我留下神情紧张的五郎继续看守，走进屋里。沉思了一会儿，突然想到：对了！必须留意别让鹭鸶出去捕鱼，应该学养鱼场在水池上方张网保护。对！我应该那么做。

    事不宜迟，我得立刻去张罗网子。于是起身准备走出玄关，但内心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这时山内学弟来了。对了！他是来拿散文稿的，要刊登在西阵织品业界分送给客户的月刊上。多亏他居中帮忙介绍了这个工作，啊，但是文章我还没打上结尾。趁他还没开口，我先发制人说：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原来是山内，你来得正好，手上有没有网子呢？

    ——学长好像很忙的样子？要网子，是要烤鱼吗？

    我一听，胸口感觉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——我才不是要烤鱼。

    ——烤年糕的话，季节还太早吧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是要烤鱼也不是要烤年糕。我是怕鹭鸶捕捉池里的鱼，打算张网保护。

    ——啊！是那种网子呀。

    山内是个好人，忘了所为何来（至少看起来是），认真地帮我想对策。

    ——对了，去拜托网球社，跟他们商借旧球网如何？

    ——球网吗，不会太窄吗？

    ——可以错开来重叠几层，把交叠处绑起来，总可以覆盖整个水池吧？

    ——可是就算用旧球网，那种穷学生读的学校肯借给我吗？

    ——听说最近子爵家的少爷就读该校，景气大不相同了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子爵家的少爷会读那儿？

    ——这我就不知道了，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绝非笨蛋。

    ——唔。

    两袖清风，气势却不输人可说是我俩的共通点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明知那子爵家少爷头脑比我们好得多，此时丢了面子却是失策。

    ——开校友会时，常向他们借场地，到时再帮你提起这事。

    ——不，那可不行。尽可能越快越好，拜托！可不可以现在就帮我跟对方交涉？

    我热切地恳求，连山内似乎也察觉情况非比寻常。

    ——好吧，既然这样我立刻过去。不过趁着这段空档，请学长把文章写好！到时用文章交换球网。

    嗯，不愧是出了社会的人！我半是感佩半是焦急，只好铁着脸点头，送走连杯茶都没能喝到便赶着离去的山内后，来到二楼的书房。

    这篇文章唯一的要求，就是表现出明确的季节感，看似简单其实不然。

    坐在稿纸前念念有词地思索文句时，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了，写稿有困难吗？

    是高堂。因为太过突然，吓得我惊叫出声，身体也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——再没有比这时节更容易写出季节感了吧？即将入秋的时分。

    ——哪有那么简单呀！如果描写的是现在，到了杂志出版时便已经过季。我必须提前写出未来的感觉才行，偏偏就是缺乏那种实感呀！

    ——对你这种老实人来说的确很困难吧。

    高堂马上就认同的态度更令我气愤-

    —季节的变换应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吧？

    ——关系可大了！湖边的祓禊仪式完成后，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向该地的浅井公主进行秋日拜会。因为昨夜起大风，吹乱了一部分拜会队伍，其中一名侍女下落不明。

    ——龙田公主是渡过大湖前往竹生岛的吗？

    ——必须利用祓禩仪式过后澄净的大气渡湖。渡湖行列落在湖水中的影子，就寄宿在香鱼上头。

    ——所以打乱了队伍吗？

    ——大概是群山的树叶刚开始变红吧，飘落河里，被吹进湖水中央，引得喜欢吃红叶的鲫鱼从湖北面的岩礁深处窜出来，刚好遇到龙田公主前往竹生岛的行列，造成了一阵混乱。龙田公主结束这每年例行的拜会后，会前往圾本的日枝神社，她的侍女们则从香鱼改骑猿猴，越过叡山前往后吉野。今年因为走失了一名侍女，而被困在竹生岛上。

    高堂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。也不明白这跟高堂又有什么关系，为何他要如此帮忙奔走呢？难道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浅井公主为宾客的事而烦恼吗？

    ——浅井公主是何方神圣呢？

    ——就是管理这片湖水的女神呀。

    ——你们很熟吗？

    或许是我的质问中多了些特殊的急切语气，高堂不高兴地转过头去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只是有过一面之缘。毕竟彼此生活的世界不同，怎么可能会很熟呢？

    ——就只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——就只是这样。

    关于浅井公主的事，下次再好好问个清楚。

    ——那你现在要去找那名侍女吗？

    ——早就找到了。

    高堂看着我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——龙田公主一行今晚将随月升出发。麻烦你转达：要是没赶上，后果自行负责。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便下楼离去。

    龙田公主吗？我有种意外捡到好东西的感觉，继续振笔疾书。

第一卷 葛

    黑色小虫在手臂上走动，然后停在手肘附近。心想它就习惯待在那里，居然化成了一颗痣，擦也擦不掉。可是刚刚明明就是一只虫呀。像我手肘上一颗小痣这等事情，不至于引起任何人的注意，却也不可思议。因为只是小事，于是决定置之不理；忽然间却又纳闷起人们所能容许的怪异程度究竟有多少呢？

    唉，算了吧。还是先纪录下眼见的事实。

    那篇文章最后在「龙田公主收好晚秋的绫罗锦衣」这寓言故事般的结尾上画下旬点。刚好这时山内也气喘吁吁地扛着球网回来，说是社团办公室里没有人在，便留下字条，自行将球网扛回。

    ——反正他们也只是收着，放在这儿保管不也一样吗？何况也知道东西在哪，需要用时自然会过来说吧。

    山内这番话说得还真是豪气！

    ——哦！原来是有香鱼呀。

    香鱼女躲在覆盖池面的大吴风草①浓荫下休息，看得不是很清楚。

    ——好像是人鱼的样子呀？

    ——的确看起来是很像。

    山内只稍微瞄了一眼又继续专心手上的工作。想到自己发现香鱼女时的狼狈样，就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。看来这家伙说不定是个比我想像中还了不得的人物！

    由于没有适当的绳子，我们从后山拔来葛藤绑住球网重叠的部分，然后在水池四周竖立细竹杆，将球网的洞套上，覆盖整个水面。

    ——这里应该是高室学长的老家吧。

    山内坐在沿廊上，喝着自己带来的冰甜酒。

    ——是呀，他常常会来，刚才也来过。

    ——我想也是吧。毕竟这里的池水也是从大湖引来的。我也好想跟他见面呀。高堂学长明明是在荻之滨划船，结果船却在竹生岛附近被发现。我常常觉得怎么会那么奇怪呢？

    ——听你这么一说，的确也是。

    我也喝着山内请的冰甜酒。当时大家都在对岸拼命寻找，终究没能找到高堂的身体。

    ——学长知道吗？虽然是湖，竹生岛附近的水极深，听说底下的水还是冰河时期的呢！沉下去的尸体不会浮上来，永远能保持沉下去时的年轻状态，不会腐烂呢！

    ——嗯，我也听说了。当时我们不是一起听到的吗？

    那是当地渔夫告诉我们的，仿佛是一种强心剂，说来安慰我们的。

    ——是受到湖水的吸引吗？高堂学长以前很喜欢湖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知道，也许是同一时期发生的吧。他倒是提起过浅井公主之类的事。

    ——哦……

    山内的眼光闪烁。

    ——请写下来吧！

    我差点打翻手上的冰甜酒。

    ——你是说高堂的故事吗？

    ——是的。高堂学长的故事，还有人鱼的故事等等。

    那种东西能当成小说题材吗？我有些茫然地拒绝：

    ——我不喜欢直接将日常生活写出来当作文学卖钱！

    ——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！难道学长甘愿放弃这样的杰作，过完一生吗？

    山内这家伙真敢说出心里的话。

    ——而且我也想多知道些高堂学长的事。

    山内微微低着头低喃。这么说来，这家伙从以前就很仰慕高堂。

    ——慢点！这件事得先取得本人的许可才行。不然他化成鬼来找我就糟了。不对……他已经来找过我了。

    ——好的，相信高堂学长应该也会有兴趣。

    山内充满自信地笑着说完后便回去了。

    一下子屋里变得好安静。五郎可能是去隔壁家了，没看见它的身影。我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把高堂的故事写出来……不行不行，那是以后的事，现在的我还写不出来。不过至少可以先写下一些备忘吧。思，想到就做，我立刻前往二楼。

    坐在窗边时，百日红伸长的树梢轻轻碰了我一下。刚才高堂临走时说了什么呢？我一点都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由上俯瞰外面，整个水池都覆盖着球网，简直就像个囚牢一样。这下子人鱼想爬到石头上休憩都有困难吧！应该稍微将网子架高一点。想到这里，我又赶紧下楼，走到庭院。天色已渐渐暗了，水池中传来扑通的声音。

    人鱼从水面采出头来，伸长手臂，指着溶进黄昏中一点鲜艳的紫红夜色。仔细一看竟是葛花。后来是山内故意将即将绽放的花苞留在当作绳子的葛藤上。

    人鱼将手伸出网眼，摘下最早开花的那一朵，落在池中，紫红的夜色便漂浮在如镜的池面上。

    ①大吴风草，farfugiumjaponicum，日文名「ツワブキ」（石蕗，Tsuwa-buki），中文别名橐吾、山菊。菊科（Asteraceae）多年生草本。分布于日本以及中国两湖、两广、福建等地。多角形基生叶，叶心形至肾形，边缘多角形并具微锯齿，黄绿色，革质。十至十一月开花，头状花序成圆锥状，具黄色舌状花，瘦果具白色冠毛。

第一卷 胡枝子①

    ——你听说过仙女的羽衣吗？

    睡眠中突然枕畔有人说话，受到惊吓不禁跳了起来。原来是高堂，明知道他会突然出现，却还是很难习惯。

    ——不要吓我！要来之前至少给个讯息吧。

    我真心地请求他。

    ——难道要我先跟你打声招呼说嗨吗？那跟吓你还不是一样。重要的是仙女的羽衣呀。

    ——知道啦。你是说渔夫藏匿仙女羽衣，娶她为妻的故事吧？

    ——那是发生在位于湖北面更北方某个小湖的故事。

    ——有那么近吗？我知道那个湖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故事的寓意，是要告诫男人的占有欲必须知分寸。

    难得高堂讲话如此拐弯抹角。

    ——那又怎么样？

    ——你打算对那个人鱼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这件事我想都没有想过。只是在我并非完全清醒的头脑运作之前，嘴巴已自顾自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——以前不是有位叫做舒梅亚的德文老师吗？

    高堂一副凝视着远方的表情说：

    ——有呀。

    ——圣诞夜的时候，他曾邀请一些人到他家里去，他的家人也从德国来到日本。

    ——嗯。

    ——他女儿在那天晚上演唱了罗蕾莱②的歌曲，我无法忘记。

    ——哦！

    我为自己说出来的话震惊不已。如此说来，倒真有过这么一回事。当我看到那个人鱼坐在岩石上时，脑海中的确响起了罗蕾莱的旋律。只是没有意识到歌声源自何处。就在我为这番话惊魂未定时，高堂说：

    ——你这个人根本就看不清自己，也不懂人情世事的微妙。就凭那一点浅见也想写作，我实在是服了你！

    在这种气氛下，实在难以向他启齿说要写他的故事。而且他说的又都很对，让感觉益发尴尬。为了谨慎起见，我试着问：

    ——所谓看清自己，究竟是怎样的状态？

    ——虽然说每个人都可能看不清自己，但像你这样也算少见。所以我才会像这样跑来帮你，不是吗？

    这可真令人意外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记得曾经拜托你来帮我。

    ——所以我才会说你看不清自己。

    又变得像是打禅机，我最害怕这种情形了。突然我灵机一动。

    ——该不会就是所谓苏格拉底的伟大的无知吧？

    高堂顿时哑口，然后叹口气说：

    ——唉，也许是吧。

    我有一点点收复失地的感觉，于是小心翼翼地接着说：

    ——山内提议说要写你的故事。

    ——哦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的「哦」到底是什么意思的「哦」，正想臆测他的真意时：

    ——这里离南禅寺的山麓不远。马上会有一只猿猴过来，待会儿让你的仙女骑上猿猴到南禅寺，和来自散山将南下前往东山的队伍会合，知道吗？

    说完高堂立刻就离去了。

    隔天早上，来到庭院，水池里有一只香鱼——货真价实的香鱼——自由自在地游泳。昨天落下的葛花已然不在，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形状，却细小一圈的胡枝子花幽寂地漂浮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我还得将球网给收拾好才行。

    ①胡枝子，Lespedezabicolor，日文名「萩」（ハギ：hagi）。苏木科（Fabaceae）胡枝子属（Lespedeza）常绿灌木的总称。原产于大陆、韩国及日本。日本「秋日七草」的代表。茎多枝，枝丛生，细长近于平滑。叶具长柄，三出复叶，小叶长椭圆形或阔椭圆形，先端钝或近于圆形，并有微尖。七至十月开花，总状花序腋生，花红紫色。

    ②罗蕾莱（Lorelei）为德国民间传说中莱茵河的水妖，以美妙歌声迷惑过往的船只旅客，让他们发生船难。

第一卷 芒草

    因为是中秋夜，我去采了些芒草回来。从璧龛取出那只有缺口的花瓶摆在门前长条凳上，将芒草插好。光是这样就已显得十分风雅，相当像样，糯米团子就可以省了。

    下午带着五郎越过街道，目标是位于我们家东南方位的牛尾山。倒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，只是觉得秋高气爽，天气晴朗，自然散发出一股想往山野嬉戏的思古幽情。

    牛尾山麓散落着一些自古以来就有的农家，景致悠然。田园目前正是秋收的季节，日前的狂风使得倒落的稻草到处可见。稻穗金黄，盛开在田埂上的红花石蒜①如燃烧般火红，浅浅清流像是巡视庭院般地流经每一户农家。五郎在岸边草长处的浅滩低头喝水，我则从面向马路的农家门前长条凳上拿了一颗糯米团子享用。这附近沿街道的村庄，都有这种大而化之的习俗，常会准备茶水点心，供不拘小节的路人使用。红蜻蜒高飞在天空中。

    越往山上去的道路越小，也越弯曲陡急，路上农家也越来越少。流经山麓的疏水渠道，源头看似一条小河，在这里形成稍深的水泽，发出哗啦啦的水声，走在旁边，感觉有些凉意。覆盖在头顶上的青枫，还没有完全转红，随风摇摆沙沙作响。路旁崖壁上有间供奉波切不动明王的小庙。看见有鲜花供着，不禁赞叹在这条小路上的小庙自有其吸引信徒前来的魅力！但为什么这里会供奉波切不动明王呢？我想上前阅读建庙缘由，可惜小庙的魅力对狗发生不了作用，五郎已径自走过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不久来到山顶上的草原，立着一根路标，说是可直接通往醍醐寺的后院，或者，绕过音羽山往湖的方向前进可抵达石山寺。石山寺乃当年紫式部留宿，完成《源氏物语》其中数卷的地方。我还没造访过，因此决定远征。

    似乎有山猪的气味，只见五郎忙着用鼻子一下子嗅闻远方的草丛、一下子嗅闻附近的树林，来来回回地跑。当我发现看不见它的踪影时，只要大叫一声，它又从某个角落的竹丛里突然现身。

    太阳逐渐西沉，穿越重叠枝叶射下的余晖，金黄的颜色也越见浓郁。走出树林来到豁然开朗处，眼前是一片染上赤褐色的草原。大概是因应政府的植树计划，将此处的杂树给砍光了吧？随着傍晚的冷空气，周遭弥漫着一股树木的香氛。

    月亮缓缓爬上东方天空，好一轮完美无缺的满月。静静欣赏了一会儿，感觉心情有些激动，又蹒跚地踏上山路。树木枝叶重叠的地方，的确显得阴暗，但月光照得进来的空隙仍属多数，走起来还是感觉心安。

    忽上忽下的山路迂回，爬完几次上坡路后，终于跨过音羽山，来到石山寺的上方。前前后后也走了好几个小时吧。

    这附近的林树被砍伐，经过一个夏季之后，已化成整片芒草原。月光照遍整个平坦的山顶，亮如白昼——但毋庸置疑现在并非白天，而且有影子——不是阳光造成的阴影，那影子似乎还在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种标示，原野角落残存着一棵橡树（详细的树种，因光线太暗看不出来）。我站在树边，发现这里眺望的视野极佳，眼前的景也更为开阔。左手边是湖水，前方是湖水流出的唯一一条河川——这个湖有许多河川汇入，但流出去的只有这条河，至少在渠道开通以前是如此——这条河一路流下去，在各地名称不同，最后与大海连结，在地图上蜿蜒迂回的样子就像条龙。如今，那黑色的水流沐浴在月光下，波光粼粼美不胜收；因为太美了，我不禁坐在地上静静眺望。我不知五郎是否能领略个中之美，也一样眺望着河川。

    夜更深了，皎洁的月亮移至中天。

    寺庙大概举办了赏月会吧？一群男女嘻笑吵嚷地爬上山来，但经过我身边时故意保持沉默的动作令我心生不快。仔细想想，深夜看见一个人独坐山上，对方应该也觉得怪异吧。

    好个中秋明月！我决定今晚露宿山野，就近躺在身边的芒草丛里，但这样实在太冷，于是把五郎叫过来取暖。可五郎总静不下来，始终待不住，气得我不停骂它。

    过了一阵子，听见有人宪宪牵率的动静。还以为是刚才的那群人，却又不是。坐起身来观望，就听不见。等到我躺下，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。还听见一群人为月色赞叹的欢呼声。因为太吵了，我放弃躺在地上，决定靠着橡树睡觉，才一靠上树干，又听见那声音。

    接着看见有东西从下方寺庙那儿走上来。咦？是一个人，穿着打扮跟我很像。我还在诧异，五郎已经摇着尾巴迎接对方。仔细再看，原来是高堂。

    ——怎么又是你呀！

    我试图掩饰内心松了口气的感觉对他说，之后他回：

    ——你总喜欢跟人家凑热闹。

    我故意不理会他的讽刺，故意开玩笑问：

    ——还在为浅井公主的事忙吗？

    ——公主今晚和龙神同行前往淡路岛。

    高堂一脸正经地回答。

    ——你是担心才来这里的吗？

    高堂无视于我的调侃，反问：

    ——不觉得这里有些吵吗？

    ——可是这里很不错呀。

    ——嗯，的确很不错。这种地方，最是人们想埋身之处。

    ——想埋身之处，什么意思？

    ——意思是说，因为觉得地点不错，有些人就会要求亲友在他百年之后埋葬在故乡某处；所谓的好地点，就是人死后想要葬身的这种地方呀！

    我一听赶紧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——要睡的话，还是到外面一点的地方睡吧！

    高堂说完开始走动。我跟在他后面，来到一处高地，视野没那么开阔，湿气却不重。我找了个地方坐下。

    想埋身之处……我不禁思索自己的情况，突然间想起一个问题，开口问：

    ——那你呢？你应该也有想要埋身之处吧？

    听到我问，高堂静静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事已经解决了。

    然后踏上下山的小路，一下子便消失在暗夜里。

    五郎乖乖靠在我身边给我温暖，我却无法成眠，静静眺望天空，直到夜露凝结，月落西山。

    ①红花石蒜，Lycorisradiate，日文名「彼岸花」（Higan-hana），石蒜科（Amaryllidaceae）多年生草本，原产于中国长江流域，有鳞茎，广椭圆形。叶带状较窄，色深绿。七至九月开花。花茎长三十至六十公分，顶生伞形花序，花瓣倒披针形，向外翻卷，雄蕊和花柱突出，色鲜红。蒴果背裂。日人认为彼岸即为死之国，多以此花为不祥之物。

第一卷 油点草①

    户外的明亮，就像是被和纸滤过般地清澄。我对一起散步的五郎说：「你知道吗？这种明亮只有秋天才有。」五郎闭上眼睛、高举着鼻子，仿佛在尽情享受秋天的气息。我最喜欢五郎的一点，就是它也颇解风情如斯。俗话说什么人蹓什么狗，我的确深深觉得再真实不过了。

    渠道两旁的土堤上长出了许多菇荤。能吃的话，我也想拔些回去；可是听说过毒荤的可怕——以前登山社就有人吃了毒蕈身亡——只好不舍地看着野菇，直接走过去。

    和尚穿越架在渠道上的桥，正往这里走来，大概是正要去主持法事的途中。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好久不见了。

    ——起风前我们见过。

    ——是吗？说的也是。后山的赤松林现在冒出许多松茸。你去采回来吧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晚饭我请客，咱们吃松茸寿喜烧。

    什么「闲着也是闲着」，我听了有些不高兴；但想到松茸寿喜烧不禁垂涎三尺，于是接受提议说：

    ——可是煮火锅也必须放牛肉进去吧？和尚可以接受那种腥臭的东西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吃腥臭的东西，又怎能理解众生的心情呢？不能理解众生的心情，就无法解救众生呀。

    当下被说服了，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理由太过牵强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你要这样子去买肉吗？还是由我代劳呢？

    ——那倒不必，今天的法事是车站前的肉铺办的。

    原来和尚早算准那一点才邀我，但问题是，对方真会送牛肉当作法事的回礼吗？想到那画面就觉得心头不舒服，我还是不要追究太深的好。

    ——那我就去后山采松茸等你回来哩。

    彼此点头道别，各自行事。

    自从被狸猫骗过，走在这条上山的坡道，多少还是觉得紧张：但因为狸猫也怕狗，有五郎在便心安许多。

    来到山寺附近，直接往后院走，随手从厨房墙上拿了一个竹篓，打开后门，踏上通往赤松林的小树。说是赤松林，其实不过是混有几棵赤松的杂树林。

    秋日的野山，空气特别清新，尤其树林中夹杂有松树，更增添清爽气味，非常舒畅。夏日的野山，旺盛的生命力简直会吃人；冬天时太过严峻，令人无法靠近；温煦柔美的春天则又叫人蠢蠢欲动。要说透明度之高，除秋日野山外无可比拟。有时一听见几乎震动空气的鹿鸣声，只要身为日本人，口中就会吟起《百人一首》中那阙跟鹿鸣有关的诗句吧？

    对了，得采松茸才行。

    我还是学生的时候，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去松江的途中，曾在丹波的友人家采过松茸。之后就再没有过相关经验。倒是在吉田山散步时发现类似的菇类，气味闻起来也不像，结果吃下肚，果然不是松茸。当时只吃坏肚子一两天，可是我的菇荤专家朋友冷嘲热讽地说：那是某种有剧毒的菇类，长得跟松茸一点都不像，居然只让我肚子痛，可见我有副铁胃。从此我对菇类的辨别多少失了信心。不过既然和尚那么肯定后山冒出了松茸，算啦，应该错不了吧。就算采错了，等到要吃的时候和尚应该会阻止吧。

    我一边教五郎「松茸通常都是长在这种地方」，一边掘开赤松根部的腐质土。果然挖到一个又黑又圆，很明显是菇类，却又很难说是松茸的东西。

    我一边吹开上面的褐色粉末，一边谨慎地跟五郎说：「这不是松茸。」打从一开始五郎就毫不感兴趣，突然跑离我身边不见踪影。没办法，我只好靠自己的力量，睁大眼睛在附近搜索。不料五郎才刚离去又回来，而且还不只它自己，带着同伴回来了，不是只狗，好像是人。是位尼姑，感觉脚步有些踉跄不稳。

    ——你身体不舒服吗？

    我不禁开口问。

    ——我很难受，想吐，头痛欲裂。

    ——你还好吧？

    我担心地询问，心里也明白自己简直在说蠢话。一看就知道对方情况不妙，而且本人也那么说了。

    ——可不可以让我到大殿里休息一下？

    年轻女尼说完，脚步蹒跚地走上前。

    ——和尚现在不在，只在大殿休息，应该没关系吧。

    我回答后，搀扶着女尼穿越树林，绕到大殿。好不容易爬上台阶，走进寺里。从角落拿起供施主坐的布蒲团铺在地板上，对着肩上脸色铁青、皱着眉头、呼吸急促的女尼问说：

    ——还是躺下来比较舒服吧？

    女尼朝阿弥陀如来佛像的方向行礼，说声「失礼」便躺了下去。接着开始痛苦地翻来覆去，看得我惊慌失措，不知如何是好。正当我慌乱之际，尼姑不断地喘息，好不容易才要求说：

    ——不好意思，可不可以一边念诵《南无妙法莲华经》，一边帮我搓揉背部。

    她喘了好几次气，好不容易才说出这番话。

    ——好。

    我开始帮她搓背，嘴里念着《南无妙法莲华经》。令人惊讶的是每念诵一句，女尼的身影就产生变化，她身上的袍子在我手中的触感也变成粗糙的绵布，就像农夫穿的衣服一样。我吓得缩回手。

    她声音粗厚地恳求：

    ——请继续搓揉。

    我又心惊胆颤地口中低喃《南无妙法莲华经》一边搓揉，这一次触感变得如硬鳞，好像落败的武者，我吓得往后退。

    她又拼命拜托：

    ——请继续搓下去。

    没办法，我只好以同样的动作继续吟诵《南无妙法莲华经》，她也不断变换形貌。

    这不可能是人！但就算是妖怪，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痛苦万分而不出手相救。

    我汗如雨下地努力为她搓揉，并不断念经。终于，她的痛苦挣扎似乎逐渐减缓，怪异形貌也变回原来的女尼。女尼用力叹了口气，重新跪坐好，对我深深一礼。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地站起来，悄悄走出去。

    因为太诡异了，我没有起身去追，只是茫然地目送她。

    等到回过神时，太阳已西斜。

    ——你怎么在这里呢？

    和尚打开连接禅房的门，吃惊地问我。我娓娓道出刚才发生的事情，和尚丝毫不以为怪地听着。

    ——应该也是狸猫的同类吧。比散山有只虔诚信佛的狸猫，虽然是长于山间的畜生，却背负着无法成佛的魂魄。因为不知该如何解决，才会跑进山寺。对了，是五郎带它过来的吗？也算是积德，它可真是不得了的家伙呀！

    是哦，狸猫不也是很厉害的家伙吗！

    ——所以我还没采到松茸。

    ——不，竹篓里已装满了松茸。就放在那里。

    顺着和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，果然门边放着我原本弃置在山上的竹篓，里面装满了松茸。上面还插着一枝有斑点的花朵。

    ——那花是……？

    ——油点草。因为花的斑点和杜鹃鸟腹相似，所以又叫杜鹃草。大概是幻化人形欺骗你感觉过意不去吧，它也颇识风雅呢。

    我觉得心头一阵感动。想到它用刚复元的蹒跚脚步，努力为我采集松茸，不免惋惜何必如此费心呢。早知道就多为它搓几次背、多念几回经。

    猛然回过头寻找和尚，他人已不见了。——人家给了我牛肉，还有葱和豆腐。快来吃吧！肚子好饿呀。只听见和尚响亮的吆喝声从厨房传过来。

    ①油点草，TricyrtisWall，日文名「ホトトギス」（杜鹃草，Hototogisu），因花瓣如同杜鹃鸟腹般有斑点而得名。百合科（Liliaceae）油点草属（Tricyrtis）多年生草本的总称。分布于东亚，叶单叶互生，长椭圆形，叶缘全绿，疏被纤毛。初夏到秋开花，花数朵之疏生缴房花序，花呈喇叭状，花被白紫色，散布斑点，果实蒴果。

第一卷 野菊

    一只猴子坐在百日红岔开的枝干上。我头一次看到这庭院里有猴子。二楼的窗户经常敞开着，万一让猴子跑进来捣乱就糟了。问题是五郎这家伙居然只是静静坐在百日红旁边看着远方，猴子也一动不动地似在沉思。因为我吃惊地大叫一声，打破了现场的寂静，吓得猴子翻墙逃走了，完全没有滑倒①，身手十分敏捷。五郎只瞟了我一眼，然后叹口气，将视线落在地上，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难道看见庭院里有猴子，我不能惊讶吗？大叫一声又有什么错？想到居然被自己养的狗责怪，内心当然不是很愉快。

    于是我对前来商量文章内容的山内提起此事，他听了眼睛一亮，高兴地窃笑说：

    ——有猴子又有狗，简直已经呼之欲出了嘛？太好了，接下来就等雉鸡出现了②。

    真不知道他期待的是什么样的文章，我不禁有些不安。无视于我内心的动摇，他说：

    ——猴子居然能坐在「猿滑」上，到底它是怎么爬上去的？

    ——别看那棵树好像很茂盛，其实后面有个很大的窟窿。

    ——这么一来，那棵树应该叫做「猿不滑」才对喽？

    ——取名字哪里有什么理由可循。难道你遇到名字中有「幸」的女人，就认为对方很幸福吗？名字中有「明」的人通常个性都很阴沉。有时候，名字是表达与该人该物相反的特性。不对，或者应该说因为取了那样的名字，反而更强调了与之相反的特质也说不定。搞不好百日红也是因为有了「猿滑」之名，猴子才不会滑落下来。

    ——很有意思，但这根本是胡说八道。不管原来的名字怎样，我觉得事后都可以改变，只要本人有心。最近我家附近的老婆婆过世了，她的名字是阿止。

    ——那一定是因为她们家小孩生太多，父母觉得该停止了，所以取这种名字，这很典型。

    ——大家一定这么想对吧？不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她儿子——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，去市公所申报死亡时，才发现原来老婆婆的本名根本不是阿止。

    ——哦？

    ——她的本名是阿虎③。包括她儿子在内，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。直到她本人过世后才被发现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我不觉得阿止这名字会比阿虎好听呀。大概是父母希望她有健康的身体吧。比起叫什么藤野、紫苑的，都还有意义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她们家姓鬼虎呀……

    ——所以她叫做鬼虎虎吗？

    ——怎么样，这么一来你会同情她了吧？之所以愿意接受阿止这名字，不是为了虚荣想要有个好听的名字，只是因为实在受不了本名呀，这有种自我辩护的味道。

    ——嗯……

    ——因此我觉得，名字就应该是自己喜欢被称呼的名字。不喜欢，一直换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对方是植物呀。你知道什么是臭屁草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知道。

    ——花长得很可爱，会结出龟壳模样的果实。用力一压会产生臭气，所以被取了这种名字。

    ——真是可怜，

    ——但取这种名字是为了人们的方便，臭屁草本身可不觉得自己是屁呀。

    ——说的也是。

    ——所以百日红对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在意的。

    ——是吗？

    山内意有所指地说完，看着百日红，顺着他的视线我也看了过去。没有风，百日红静止不动，连叶片也是。

    如今若改用瞿麦来称呼蔷薇，蔷薇应该不会接受吧。所以百日红肯定也喜欢已经听习惯的名字。

    ——用名字呼唤，花开的模样也会不同。绵贯学长如果只用狗来称呼五郎，应该不会心生爱惜之情吧？所谓命名，就是肯定了对方的个性。比方说，掉换「百日红」念音④的顺序……

    山内拿起手边的纸开始写字。

    ——丽—莎—贝—露—斯，听起来就比较有气势。假如不要「斯」……

    ——邪就是丽莎贝露！别这么叫。

    ——有什么关系？很有女人味的名字呀，嘿，丽莎贝露。

    可怕的是，百日红立刻上下用力摆动，仿佛表示赞成。可能是刚好吹来一阵风吧，但窗玻璃并没有晃动。

    ——你看，它可喜欢的呢！

    谁会用那种名字叫它呀！

    山内回去后，我尽可能不往百日红的方向看过去，赶紧也跟着出门。

    往山的方向走去，在爬上渠道的土堤上，看见邻家太太蹲在草丛里专心地摘东西。我想向她提起猴子的事，便开口问：

    ——那是什么？

    邻家太太受到惊吓，手上的竹筛差点翻落。她看着我说：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吓了我一跳。这个吗？这是零余子。啥？你不知道吗？那稍后我煮零余子给你送过去。

    ——零余子？是什么的果实吗？

    ——野山药。味道也有点像。炒过撒上盐，不知道有多好吃呢。

    ——那真是太感谢了。对了，今天院子里有猴子出现。

    ——是一群猴子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，只有一只。

    ——那大概是有人养的走失了吧。五郎看了有怎么样吗？

    ——好像跟对方很熟的样子。

    ——既然这样就不必担心了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又继续采零余子。因为看起来好像很有趣，我也一起帮忙从葛草的叶子间摘取小果实。邻家太太作势表示谢意。我突然想起山内刚才说的话—命名之后才有个性。而我至今仍不知邻家太太叫什么名字。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，不知为何邻家太太迟迟不答。我只好说出山内帮百日红取名的故事，邻家太太听了很认真地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倒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接着突然停下手，以目光示意开放在土堤旁小小的紫色野菊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的名字就是那个。

    ——野菊……是叫做阿菊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，我叫阿花，很普通的名字。

    原来邻家太太的名字叫阿花呀。倒也不会因为知道了，今后就想改用这名字呼唤她。只不过知道之后，心情莫名其妙地踏实了。

    ①因百日红日文名为「猿滑」，故如此强调。

    ②日本民间传说中桃太郎的三个伙伴为猴、狗与雉鸡。

    ③日文中「止」（トメ：to-me）与「虎」（トラ：to-ra）音相近。

    ④百日红的日文念音为「サルスベリ」（sarusuberi）。

第一卷 杜松①

    向晚时分，走在渠道旁时，一个头戴旧蓑笠、有着惠比寿②长相的老人，带着奇妙的笑容坐在路边的树墩上。这一带已经开始昏暗，逐渐弥漫开来的暮色，让老人身周一片阴暗，可是他却文风不动，安静如地藏菩萨的神态，更引起我的注意。好不容易在隔着约可容两人擦身而过的小路对面，看见一根钓竿固定在岸边的柳树上，心想他大概是在钓鱼吧。因为在附近没见过他这般长相的人，不免心生兴趣。

    回到家在玄关口，遇到邻家太太送剩饭给五郎当晚餐，便开口问她知不知道那位老爷爷的事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水獭啦，住在安宁寺川的上游。大概是发现新建好的渠道也是不错的猎场吧。从它懂得变换形貌却不引起骚动，就看得出虽是畜生也是有智慧的。还好你没开口跟它说话，啊，这附近的小孩子都知道那是水獭，所以不会被骗。

    ——被骗的话会怎么样呢？

    ——倒也不会怎么样啦，顶多只是在它抓到一整篓的鱼之前，被放在一旁发呆看着水面喽，大概是要人作伴吧，只可惜一般人哪有那种闲功夫陪它呢？还得过日子才行呀。你说对吧？

    ——嗯……

    ——我说你可千万不要跟它扯上关系呀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锐利的眼光，好像瞬间穿透我的眼底，她再三警告之后方才回去。

    天色已经整个暗下来，我走进屋里打开电灯，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跑进厨房后面，一种类似猫的小动物。因为后门关着，应该是从通往地板下的洞口跑走了吧，说不定是只大耗子呢。这种东西才真是不应该跟它扯上关系！对了，邻家太太不是拿来食物「要我跟五郎分着吃」吗？打开锅盖一看，是牛蒡、芋头煮沙丁鱼。厨房里还有昨天邻家先生挖给我的野山药。打从一早起我就满心期待，决定今天要煮山药泥麦饭吃。今天的晚饭真是丰盛！我心情雀跃地来到厨房准备炊煮已事先混入麦子的饭时，竟发现流理台上有几只香鱼排放在竹叶上。心想大概是邻家太太之后又拿来给我的吧，至于其中原因我就不清楚了。由于今天的菜色已足够，没有必要烹煮香鱼，我打算利用煮完饭的余烬烤鱼，能烤多少算多少，其他等明天再说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邻家太太一如往常地打扫门前，我跟她提起香鱼的事，她惊讶地露出恶事临门的表情。

    ——你还没有吃掉吧？

    ——嗯，还没有。

    ——那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。一定是水獭把你当成同类了，真糟糕！它还会来的。一旦被缠上，一辈子都得活得像水獭呀。

    老实说，此时的我一方面颇受到那句「活得像水獭」的话所吸引，同时也有邻家太太所说的那种「真糟糕」的感觉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建议我带着香鱼到安宁寺川的上游还给水獭。于是我乖乖回到厨房，将那些香鱼照原样用竹叶也好，提在手上往河川上游走去。

    说是河川，因为这附近已相当接近源头，因此让人觉得像是水流湍急、水道狭窄却切穿地面颇深的小河。两岸的树丛茂密。经过安宁寺的围墙旁继续往上走了一阵子，突然河面变宽，让我大吃一惊。仔细想想，我从没来过如此上游的地方，不知道水獭的窝是否在这附近？

    左手边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，我心想那里应该有一条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交叉的小路，顿时眼前冒出一位戴着猎帽的男人。

    ——先生，居然在这里再次见到你。

    一听那声音，我就确定对方是抓蛇人。

    ——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里？难道是要捕抓冬眠前的蝮蛇吗？

    ——那种东西也不是想找就很容易找到的，完全要靠运气呀。前面被开垦的山上有一片杜松林，我正准备到那里采杜松子，还有当归根，今年秋收是可以采收的季节，所以去看看长得怎样。

    他边说边打量我手上的香鱼。

    ——我是要将这个拿去还给水獭老人。

    我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
    ——你知道地方吗？

    ——应该吧，不就在这上游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对不对，先生，这里是支流。主流会流经安宁寺的庭院。

    ——是吗？我倒是没听说。

    我停下脚步回头看。

    ——可以的话，那东西交给我吧？

    抓蛇人亮着眼睛盯着香鱼看。

    ——不行，这东西必须还给水獭老人。

    ——没有问题啦，我会跟它说的。

    ——难道你认识水獭吗？

    ——它是我的外祖父。

    我大吃一惊，差点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——我说的可是水獭呀！

    ——任何时代都会发生打破规矩的恋情呀。

    抓蛇人似乎不以自己的血统为耻，我不禁将语气放缓和，关心起对方。

    ——那你母亲健康可好？

    ——我小时候她就离家出走了。因为有那种血统的关系吧！

    原来如此，想到抓蛇人苦难的前半生，先前对他的不快早已付诸水流。原来他的身世如此颠沛曲折呀！

    ——好吧，那这些香鱼就交给你处理了。

    说完我将竹叶包递给了他。

    ——那就谢谢你了，哈哈。

    抓蛇人一收下竹叶包，当场就从鱼头开始吃起。瞧他如此有野性的行径，还真不愧是水獭的后代。我还在一旁赞叹不已时，他已经告辞，瞬间消失在山的另一方。

    突然间我开始担心他是否真的会跟水獭说清楚。

    我没有前往安宁寺寻找主流，而是回到河川和渠道的交会处。当初因为疏水工程需要，挖掘了人工地下水脉，我钻到渠道下面仔细观看了原来的河道。这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大河才对。随着时代变迁，水獭也适应了新世界。一直以来它们的栖息范围也遭受严重威胁。尽管和人的世界交错，根据它们的本性，只要有心流传给后代子孙，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吧。

    我坐在昨天水獭老人坐过的树墩上。因为太阳还高挂中天，距离它出没的时间还早。从早到晚，为了获取当日的粮食，总是像这样茫然地坐着发呆。如果说这就是「活得像水獭」，这样的生活方式难道就不正确吗？

    秋日高远的天空，远处传来孩童的嬉戏声。金风送爽令人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突然听到狗叫声让我惊醒。是五郎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吠叫。还来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，只见脚下冲出一个东西直往渠道跳，发出扑通的落水声。五郎对着那里狂吠猛叫。我举目四望，发现太阳已经西下。一面心里想着不行不行，一面赶紧站起来，催促五郎说：好了，可以了，我们回家吧！

    晚风很冷，不禁抱起双手缩进袖子里，这才发觉衣袖里装有某个东西。取出一看，是绿色的杜松子。学生时期，教室外面长了一棵杜松。不记得哪位老师说过：杜松子刚长出来那一年还不够成熟，必须等到第二年或第三年的秋天才会变黑色成熟。

    还是颗青果子嘛！如此低喃后，我将果实往山的方向抛去。五郎接着大叫一声「汪」，然后安慰似地摇着尾巴抬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①杜松，Juniperusrigida，柏科（Cupressaceae）常绿灌木或小乔木，高可达十二公尺。刺叶窄披针形，三枚轮生，狭线形。五月开花，花雌雄异株，球果无柄，称作杜松子，可入中药。

    ②日本七福神中的渔业神，主司除灾招福、生意兴隆。

第一卷 茶梅①

    一早起来外面就闹哄哄的。吃完早饭出去散步，刚好遇见附近的老爷爷，便询问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——有人在渠道旁边上吊自杀呀！

    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染上疫病似地说完，立刻遮住嘴巴瞪着我看。因为老爷爷皮皱得跟鳖一样的脖子直往我身上靠近，吓得我欠着身子赶紧逃开，决定短期之内不再往渠道去。

    于是我放弃继续散步，改回到二楼读书。那本名为《世界风土病》的书是几天前在西书店买的，内容一如标题，钜细靡遗地描写了世界各地的风土病，读起来很有意思。例如在北非的沙漠地带，一到季节风吹起的时候，人们便不太外出。一旦刮起当地人称为「绿风」的狂风时，肯定会有人行踪不明。据说会神智不清地走进沙漠里。即使看到有人在沙漠里徘徊，用尽方法将之带回，那人也会失去过往的记忆，几乎形同废人。之后就算绳子绑住，那人也会拼命挣脱跑回沙漠。

    这世上还真是有不可思议的病！

    所谓的风土病乃是该地方特殊的疾病，听说有的会间隔好几年突然发生：有的病则是当地居民都会罹患，只因为过于慢性、形成常态，使得居民缺乏自觉而已。

    一整天我都埋首于那本书中，回过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。此时我开始认为：全世界可以不同的风土病来划分，因此我所居住的这一带肯定也有人们尚未发觉的风土病存在。那种土地的扭曲、变异是否会显现在人们的生活上呢？

    而且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病呢？

    正当我思考之际，听见玄关传来邻家太太的声音。大概又是送晚饭来给五郎吃吧？我下楼前去应门。

    ——住在前头人家的女儿过世了，街坊邻居决定帮忙煮守灵的消夜。虽然你可以不用去，但我还是过来知会一声。

    心头突然泛起不祥的预兆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谁家的……

    ——就是马路过去，靠近车站的那户人家。年纪还很轻呀。

    ——是因为生病吗？

    不是不是，邻家太太做出双手勒住脖子的手势。

    ——是父亲散步时发现人吊死在渠道旁边。是呀，是她亲生父亲发现的。

    我脑海中浮现大理花姑娘的模样。

    ——是不是有着低矮篱笆的人家……？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你认识他们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是……可是，为什么……？

    ——好像是有了心上人。不愿接受父母介绍的婚事……那我要去帮忙了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走后，我不禁当场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我没有勇气奔赴正举行守灵的丧家，便沿着后巷到河边徘徊。安宁寺川两岸并列着许多洋房，其中一户人家的灯光亮着。二楼有三扇突出的窗蠢，房屋造型十分奇特。据说这些洋房是重机公司为招聘自西洋的技师所盖的家庭用宿舍。从嘴快的女佣口中得知，突出的窗台上按照年代别依序摆满了洋技师太太从小到大的照片。男主人一起床，习惯从女主人婴儿时期的照片起一一亲吻当作早晨的问候。很难想像在当地这会是普通的行为——应该也是风土病的一种吧？

    走在已然变凉的冷风中，忽然听见林木蓊郁的庭院里有窸窣的低语声，越过围墙传来。这是一条介于洋房和河川间的河堤小路，平常不太有人走过。因为不想被认为偷听别人讲话，正准备快步离去时：

    ——没想到居然会到渠道边……

    刚好听到这句话，便自然停下脚步想听个仔细。

    ——听说湖上的风是沿着暗渠吹过来的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并没有带走什么呀。

    ——嘘！

    接着是一阵窥探我所在位置的沉默，不久之后两只乌鸦扑簌簌振翅离去，飞向近晚的天空。

    我有些胆战心惊。

    我快步走向大马路，在桥头正要转弯时，听见对面传来此起彼落的低哑交谈声。

    ——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呢。

    ——是新娘出嫁的队伍呀。

    是河边树叶转红的樱花树一起在低声说着。

    晚霞中，几艘小船从下游慢慢滑过水面。上面的乘客有穿着传统和式裤装却长着鲫鱼脸的男人，和穿着黑色宽袖摆和服的鲤鱼女人，一行人都正襟危坐，表情严肃。船夫则好像是鲶鱼。

    我呆呆地看着这画面，心想非同小可，然后发现坐在船中央、全身上下纯白装扮、看似新娘的年轻女子，低头正襟危坐。

    ——佐保小姐！

    耳边突然响起说话声，我吃惊地弹跳起来回头一看，居然是大理花姑娘？她奔跑在河堤上试图接近船只，同时抛出手上的白花。

    ——佐保小姐！

    她再次大声呼唤。被称为佐保小姐的年轻女子，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的方向点头，像是在行礼。船的行列就这样消失在上游的方向。

    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大理花姑娘，她浑身无力，始终注视着水面。但最后慢慢转过头对着我轻声地问：

    ——你都看见了？

    我沉默地点头。

    ——她是我的隔壁邻居、儿时玩伴。是的，因为太过突然，还赶不上开花时节。所以我收集了这附近较早开放的白色茶梅。

    我沉默地点头。

    ——请不要觉得可怜！因为佐保小姐会变成春天的女神回来。

    大理花姑娘声音激昂。我沉默地点头。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？

    我送她到街角。分手时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的朋友也在湖上失踪了，等他回心转意时就会回来。

    大理花姑娘微微皱起眉头对着似乎在哭泣的风低吟：

    ——嗯，没错，这地方的人都是这样。

    然后回到灯笼烛火通明的守灵席上。

    ①茶梅，CamelliasasanquaThunb，日文名「サザンカ」（山茶花，Sazan-ka）。山茶科（Theaceae）常绿灌木，单叶互生，革质，卵状椭圆形，叶缘有钝锯齿。冬季开花，花单瓣或重瓣，花色多变，以红、白、粉红等色多。蒴果球形。

第一卷 龙须草①

    听留学伦敦的朋友说，英国的妇女一旦上了年纪，就会渐渐变成象足。足踝和小腿之间的界线会越来越不明显，变成异样巨大的筒状。

    听说好像是因为喝了太多富含石灰质的饮料，照理说这种资讯平常隐藏在衣服底下，男人不太容易获知，为什么他却能洋洋得意地写来告诉我呢？本人自以为神秘没有透露此间详情，但从文章看来，我推测并非他对英国妇女发挥了迷人魅力，或忘记读书本分改从事这类的研究，而只是听房东老太太闲扯或看病就医时的街谈巷闻。

    从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中也能得知，所谓「房东老太太」乃是得知该国民情的最佳窗口。首先，她们通晓当地风俗自是不在话下，而且又拥有保护腋下幼雏的母性本能，经常涌现将个人所知告诉他人的教育热情。因此具备了导游的所有条件。不过我也听过遇到恶魔般房东太太的留学生故事，听说那名学生的留学经验从此只剩噩梦，甚至还落得神经衰弱的命运悲惨回国。

    一切都只能说是天命吧！

    精通地方小道消息，适时适地提供我各种资讯的邻家太太，对我而霄正诚如「房东老太太」般的存在吧。

    最近天气变得更冷了，在池水几乎覆盖冰层的严冬，我提出疑问：「不知道河童在哪里、如何过冬？」邻家太太当场快刀斩乱麻地回答：「哦，它们当然会去水底国呀。」讲得就好像订购过年用的年糕就要去街角的点心铺一样，明快的语气和态度毫无一点迟疑。

    而她本人现在正在早晨的阳光下，一边哼着歌一边晒衣服，仿佛在和深远的大气交欢，当然她自己并不那么觉得。躺在二楼被窝里远远听着隔壁家前院传来的歌声，我不禁为这一天又将顺利开始，深深感觉不可思议。之所以不想爬出被窝，是因为时序已从晚秋跨入初冬，也就是说天气真的很冷。将被窝从一楼移到二楼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。单纯只是二楼比较温暖。听着寒风喀达喀达撼动玻璃窗的声音，固然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怠情感到心虚，可是躺在被窝中想着人世间的种种，也算是一种正当像样的精神活动；相对于肉体劳动者，我不禁改念：自诩为精神劳动者（就算称不上知性活动）又有何不可呢？到底这算进化抑或退化？

    最近，从厨房到客厅的天花板上，爬满了自夏天起枝繁叶茂的王瓜藤，即将成熟的果实已染成红色。虽然称为瓜，却不能食用。眼看这几乎可说是丰收的荣景，假如能吃，我愿意每天都吃王瓜。成串如钤铛的王瓜就像什么稀奇古怪的装饰品一样，心想不知是否能腌成酱菜来吃，可是邻家太太说要是冬瓜就可以，倒从来没听说过腌王瓜。

    ——不过这植物倒也并非全无风情，不妨将枯藤蔓缠绕在一起，插在壁宠里的花瓶中观赏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的这番建议，平常我只会当成耳边风听过就算；而且做出提议的本人也认为我一向都很懒散，根本不相信我会为了给壁龛增添情趣而行动。但不知为何，对壁龛灰尘我从来都放任不管，如今竟有意打扫，其实原因很简单，因为我担心画轴里头的状况。

    高堂不再现身了。

    画轴里的白鹭依然动也不动地寻找游鱼，偶尔还能听见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。但这几个月来，高堂从没有跨出壁龛的门槛（应该可以这么说吧）来找我。这也是上面会积满灰尘的原因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起床后，走到楼下，习惯性看向壁龛。一切如常，但是吹着风。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，一如神迹显现前的天地异变，我暗自期待这是高堂现身的前兆，但看似不是。就只是吹着风而已。

    突然，刚才还在晒衣服的邻家太太，从眼前的庭院水池另一头现身。五郎高兴地摇着尾巴靠近她。和我眼神相对后，她说：

    ——不好意思，没有知会一声就跑进来。因为风太大，把我洗好的衣服给吹进来这里了。

    顺着她视线往前看，果然有晒洗的衣物挂在松枝上。我立刻走下沿廊，拿起竹竿帮忙取下那条网状的布巾。

    ——太好了，真是麻烦你了。因为想想也该开始准备捣米做年糕了，这是蒸糯米时用的布巾。洗好准备晒干时，突然被风吹走……哎呀，这里长满了龙须草的果实。

    我看着脚边地上，以前从来没注意过，那些看似寻常的茂密草丛间，浮现类似琉璃珠又像露水的果实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我倒没有注意过，这是什么？龙……？

    ——这叫龙须草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知道，居然会长出这么漂亮的果实。

    我弯下腰仔细观察。

    ——名字有龙，难道跟龙有什么关系吗？

    ——这我就不知道了。湖的四周倒是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，比方说骨头。

    ——骨头？不会是龙骨吧，是吗？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从叡山和比良山之间流进湖里。在真野川附近，被农夫给发现的。

    ——在田里吗？

    ——就在农夫铲除田中央碍事的丘陵时发现的，后来献给了膳所藩②的城主大人。听说经过一位名叫皆川淇园的儒学者鉴定为龙的头骨，没错。后来那地方就盖了一间「龙宫祠」。刚好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骨头吗？那表示龙已经死了吗？龙也会死吗？既然龙会出生，当然也就会死吧。

    ——锁国时代结束后，有名叫诺曼的外国学者进到日本……

    ——哦，就是德国的地质学家吧，我记得叫做爱德华·诺曼。曾听我的德文老师告诉我过，他是维新时来到日本的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原来你也听说过呀！总之那个人说，那个龙骨好像是古早以前大象的下颚骨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，为什么不是本地学者，而是头发颜色不一样的外国学者知道本地的事呢？结果所谓的学者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！不是吗？前一阵子天晴的时候，有气象学者跑出来说气压怎么样又怎么样，短期之内绝对不会下雨，应该尽快开始盖水坝。结果本地神社的住持跑去那间龙宫祠祈雨后，不是马上就乌云密布，下起雨来了吗？学者就是这样，连本地的气脉也摸不清楚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说得气焰高涨。她的这番理论并非纸上空谈，全都出于生活的真实感受，所以非常具有魄力与说服力。

    ——说的也是。就算那块龙骨是大象的骨头也好，至少可以说，那块骨头并不能作为龙已死去的证据吧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一时之间睁大了眼睛，然后严词告诫说：

    ——管它是死还是活，有风骨的灵魂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离去后，我不经意看着水池，发现不流动的池水角落结了一层冰。龙须草的绿色果实滚落在上头。身上穿着单薄的我，耳畔一阵风声呼啸而过，只见果实披风吹进了水池底。回头一看，敞开的走廊纸门里边，风从客厅壁龛里的画轴中不断吹来。沉默地看了好一阵子，风才停止。画轴中的风景又恢复成原来的平静。

    冷风凛冽，肌寒欲裂。

    ①龙须草，OphiopogonjaponicusKer-Gawler，日文名「リュウノヒゲ」（竜の髯：Ryu-no-hige）。中文别名麦门冬、沿阶草。百合科（Liliaceae）常绿多年生草本。地下有许多走茎及纺锤根，叶丛生，叶端钝，线形、革质。花序总状、穗状、小花钟状，花淡紫红色，种子球形。根可入中药。

    ②位于今日本滋贺县。

第一卷 柠檬

    正要走出车站时，下起了雪。而且还是将世界整个涂白的漫天大雪，雪中，一个焦褐色的生物从我的左手边走向右手边。仔细一看，竟是五郎。这可不是它效法忠犬前来车站迎接身为主人的我，只是偶然散步途经此处罢了。「五郎！」我一叫，它回过头来露出「原来是你」的表情，亲切地摇着尾巴。然后就像自己还有急事待办一样，一边不断回头面带愧疚一边转身离去。这是我头一次被五郎弃之不顾。哼！原来它的热情也只有剐开始的五分钟热度，我的心情着实有些低落。

    接下来怎么办呢？我调整好心情，考虑着：是该再等一阵子看雪会不会变小呢？还是说这大雪会一直下到夜里呢？突然看见梳着一条黑色辫子，身上包着胭脂色披肩的年轻女子走进车站。她将伞上的雪水抖落，折好收起。手里还拿着另一把雨伞。原来是大理花姑娘，大概是来接人吧？她也注意到我了，我们互相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——好大的雪呀！

    ——是呀，的确好大。

    ——是要来接人吗？

    ——是的。

    可是应该暂时不会有火车进站。刚才那班车除了我之外，还有两名乘客下车，一名自己备有雨伞，另一人要去的地方大概不远，早就快步消失在前面的小巷里。

    ——会有火车进站吗？

    ——会的。

    因为她一脸认真地点头，我以为会有临时加班车。就在我们寒喧之际。大雪纷飞，仿佛一个个白色布坐垫落在民家屋瓦上。我想进去候车室，身体却像被鬼缠身一样就此动弹不得。大理花姑娘也像冻僵似的，始终面对火车来的方向。两人不说话，显得有些尴尬。于是我问：

    ——火车从哪里开来？

    ——从湖那边。

    说的也是。任何一班车不是从湖的西岸就是从东岸开过来的。她的回答没有错，但我就是觉得不大对劲。

    ——我听邻家太太说，湖的周遭有许多跟龙有关的东西。我家庭院中名为「龙须草」的植物，还结出如同琉璃珠的果实。我是最近才发现的。

    大理花姑娘看着正前方低喃：

    千年蛟龙，藏神其中

    我听了十分高兴。那是歌德，是他的〈迷娘之歌〉。

    问君知否，上山之径

    浓雾弥漫，骡马踽行

    旁徨嘶鸣，幽壑瀑穴

    千年蚊龙，藏身其中

    飞瀑奔流，崖岩相连

    忆彼山路……

    我试着背诵出诗词，大理花姑娘立刻接下一句：

    遥远他乡，与君同行

    清澈了亮的声音对着天空背诵如上诗句。

    这时刚好汽笛声响了，车站也因为火车的震动嘎然作响。大理花姑娘赶紧前往月台，火车进站了。可是不见车站人员出来走动，也不见有人下车。倒是驾驶室里有人对大理花姑娘招手，交给她一样东西。大理花姑娘接过后，茫然伫立当场。火车开动了，在大雪中渐行渐小。大理花姑娘提着篮子走回来，雪花飘落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。

    ——那个人没有搭车。

    她只轻轻这么说，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，边又说：

    ——雨伞借给你吧？看起来一时间雪还不会停止。

    说完将带来的伞递给我。

    ——啊，谢谢。

    我有些惶恐地接下雨伞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走在高架桥下时，大理花姑娘说：

    ——听说天气冷的时候，湖底会变得很安静，而且感觉不会那么冷。听说外面越是寒冷，湖底就会越安静。鲤鱼、鲫鱼都不游动，感觉就像漂浮在半空中。就像鲤鱼旗一样水平漂浮，在风停止的瞬间保持水平静止。始终保持水平流动的时间，就那样忽然停止，垂直地不断往下沉。可是大家都还活着，它们的身体仍在微微晃动着，就是证明。

    我无法答腔，只能默默地听着大理花姑娘说。

    ——即使如此，听说龙洞深处什么都有。有热带国家的果实，也有高山上的花朵。可是我总怀疑：那是真的吗？因为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，不是吗？

    大理花姑娘在寻求我的同意，不得已只好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听起来难道不比真的更像真的吗？因此，如果是真的，会有什么问题吗？

    大理花姑娘脸颊泛红。

    ——不！没什么问题！

    然后反问我：

    ——你的朋友之后回来过吗？

    ——没有，一直都没有。

    入冬以来，高堂始终没有现身。不知不觉间，我们已经来到大理花姑娘的家门口。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前。

    ——希望你还能见到你的朋友。

    说完将手伸进火车送来的篮子里，递给我一个果实般的物事。仔细一看，原来是柠檬。

    ——谢谢你。

    ——颜色还很绿，放一阵子就会变黄的。

    点头道别后，她走进了屋里。大雪仍不停地下，回家路上，我边走边用木屐堆雪球。行进困难之间，受到大理花姑娘的触发，我口中开始念念有词，从头背诵歌德的诗句，果然发现句中有柠檬出现。

    问君知否，远地异国

    蓊郁林间，柠檬花开

    金黄橙子，结实累累

    万里晴空，金风送爽

    香桃幽静，月桂高挂

    云端远国

    遥远他乡，与君同行

第一卷 南天竹①

    院子里一片皑皑白雪。南天竹红色的果实从雪堆中透出艳丽的光泽。雪停了，但天空依然阴霾，不知道何时还会继续下雪。空气含有铅的颜色和质感，无风也无声。

    在这种日子里，房子常会发出嘎然震响。有时震响会从沿廊后面东北方位的暗处开始，经由洗手间的角落绕出来；有时则是直接贯穿沿廊，经过房间，然后停在我的纸门前。一旦兴起，就会喧闹。在这之前则像是在观望情况，有所顾己i。等到震响一开始，房子便如同失去控制般，到处都跟着起哄。因为并不影响我做事，至今也都不加理会。如此到底是好是坏，我也不知道。就好像没有人住的废屋容易有狐狸妖怪栖住，可能是我在不知不觉间提供了类似的条件吧。都怪我日常行为不检。今天尤其吵闹得厉害。奇妙的是，房子的震响越是大声，越显得周遭安静。再加上今天外面积雪，更是安静得吓人。

    从屋里眺望出去，庭院和水池不仅结冰，还积雪，呈现一种暂时休憩中的风情。一群雀鸟像成串的铃铛栖停在百日红的枝干上。院子里种有许多南天竹，所以我能理解冬天何以有这么多的小鸟过来，但如果只有鹎鸟大小还无所谓，要南天竹承受雀鸟的重量，岂不要了它老命！沿廊玻璃门外有棵大株的，就南天竹而言算是巨木了。只可惜枝极长得不好，弯曲的大树干上，并行冒出几根中型枝干。最靠近这里的那枝就紧贴着玻璃门。突然还以为房子又震响了，声音听来却又不够激烈。举目看过去，竟是一只圆滚滚的雀鸟从百日红的枝干上飞下，落到并行冒出的南天竹枝干上，在那些拇指粗的枝干上宛如横飞般依序跳来跳去。一下子跳到这里的枝梢，身体几乎要碰上玻璃，马上又折返跳回去。很明显是在嬉戏。我觉有趣，不禁看得入迷时，听见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，避邪的符咒被老鼠啃掉了。

    我直觉认为是百日红在说话。说到避邪，今年立春也快到了。诸如撒豆子、桂枝插上沙丁鱼头挂在门口等习俗，虽然根本与我无缘，可是答应帮人照管屋子，如果任意让非人类的东西造次，岂不有损屋主颜面。

    于是我赶紧上去检查东北方位的天花板里面，那里的确曾贴有纸制的符咒类之物，但现在几乎都已消失，只剩下些许角落的部分。看来得去弄一张新的符咒来才行。我想了很久，决定前往以立春驱鬼避邪闻名的吉田神社。那里一到立春晚上就很热闹。学生时代曾经去过，参道两旁有许多夜市摊子，虽说是冬天，却亮晃晃的跟夏日祭典一样。只要去神社办事处，总会有一、两张避邪符咒吧？

    尽管已经想好，我仍决定挑个好日子再出门。大概是因为下雪吧，奇怪的是，路上不见半个人影。我决定翻越吉田山从神社的后面进去，就在连接山门牌坊的参道旁边看见一家小店。心想该不会是神社在外面设的服务处吧？门口立着「符咒」的旗帜。太好了，这么一来我就不必冒着雪爬上山顶了。我高兴地探头进去，只见一个还像小孩的光头老板对着我大喊：

    ——欢迎光临。这里卖有各种符咒。请问要找什么样的？

    ——我要避邪的。

    老板听了，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避邪的符咒也分很多种。像这种对蜈蚣、水獭、狐狸都有效，是弘法大师所制作，十分灵验呀。我看这样子啊，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三个月薪水，你看怎么样？

    ——那可不行。

    ——那么这种的怎么样？可以制止对面吹过来的贼风②。这是高野山的某位高僧特制的，只要贴上就能消灭一切怪声音，保证每天都身心健康。至于价钱嘛，我看就收你一般工作的两个月薪水好了！

    ——那也不行。

    卖符咒的老板表情有些失望，但立刻发出一声「嗯」，像在鼓励自己，一鼓作气说：

    ——既然这样，就只能推荐你这个了。虽然效力比前两种来得弱，但在紧要关头还是很有用的。

    ——什么样的紧要关头呢？

    ——这是用来避雷的。

    ——哦！多少钱？

    ——一般工作的一个月薪水。

    ll我不是做一般工作的，也不是每个月都能领到薪水，请介绍适合我的符咒吧。

    年轻老板又皱起眉头。那样子并非因为不愉快而皱眉，而是难过得快哭出来只好皱眉忍住，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道超乎他能力的难题，害我不禁也同情起他，提议说：

    ——说到价钱，有没有差不多值一碗消夜面那么多的？

    顿时老板的脸亮起来。仿佛我这番具体的价钱提示让他灵机一动。

    ——这样的话，就只有这个了。

    他很有自信地拿出一个以漂亮大字写着「排除万难避邪咒」的硬纸袋。

    ——感觉好像很有效的样子。

    ——算你捡到便宜呀。

    老板很高兴地强调。确实付了一碗消夜面的钱，正准备回去时，大概是有人从店里面走出来，老板回过头去，那个男人也偷偷瞄了我一眼。看到对方长相，我不禁吃惊地大声喊：

    ——抓蛇人，

    抓蛇人嘿嘿讪笑，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谢谢惠顾。

    ——你也开符咒店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，这是我弟弟的店。

    原来抓蛇人还有弟弟呀？看到我重新打量年轻符咒店老板的脸，抓蛇人面不改色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。

    看来他的家庭状况真是越来越复杂。

    ——我弟弟做生意很诚实，请多多捧场。

    说完后对我一鞠躬。就算我愿意捧符咒店的场，只怕我今后所余的人生不会有机会再度上门，所以我不敢答应他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能信口开河，但今天的确是买到了好东西。

    说完便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一回到家立刻准备将买来的符咒贴在天花板里，但不知为什么，突然很想打开纸袋看看里面装些什么东西。可是我也听说过，符咒打开看之后就会失效。于是暂且放在桌上，瞪着纸袋思索了一阵子。对了，到时候如果没有效力，只要再去那间符咒店买就行了。因此下定决心打开纸袋，倒出来的居然是一根南天竹树枝，还有几颗红色果实散落在榻榻米上。

    ①南天竹，NandinadomesticaThunb，日文名「ナンテン」（南天，Nan-ten）。小蘖科（Berberidaceae）常绿灌木，高约二至五公尺，三出羽状复叶，叶形为长卵形，叶端渐尖。多为单干生长，叶大多丛生于先端，有毒。初夏开花，果实球形，成熟时鲜红色，少数为白色。可入中药。

    ②古谓四时不正之风，或从孔隙透入、不易察觉的风，容易致病。俗称外邪。

第一卷 蜂斗菜①

    火盆里的炭火气味和热度，似乎只要用像纸门那样的一张和纸就能隔开，才一踏出沿廊，寒气立刻窜入脚底。房间里面也很冷。边发抖喊着好冷好冷边用冻僵的手做事，可每当鼓起奋勇踏出纸门一步，就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并不脆弱。都已经三月了，天气怎么始终这么寒冷。

    这样下去可不行！我决定出门散步。天空倒是难得一见的晴朗。

    有东西掉落在残雪堆积的渠道土堤上。仔细一看，是比拳头还要小一圈的小妖。在冬日午后阳光的照射下，睡得很舒服。这可希罕，至于有多希罕呢？希罕到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目睹。在它纠缠如线团、酷似玉米须的银白色头发正中央，明显地突出一根三角锥状、象牙色的角。虽然如字面所言是个小妖，我推断年纪应该还很小，身上披着结草虫蛹壳般的外衣。

    看到这即将灭绝的物种，保护本能自然涌现，可说是身为知识份子最可悲之处。虽然觉得困扰，还是帮忙留意附近有没有野狗、小孩或品行不端的人出没。万一要是遇上抓蛇人那种人，肯定马上被当成药材卖掉吧！

    就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，小妖突然站了起来。瞬间，我紧张地注意它的动静，它好像并未发现我的存在，自顾自走了起来。尽管土堤的坡度很陡，它却健步如飞地往河川的方向前进。就像被牵引一样，我尾随其后。小妖站住了，吓得我也赶紧停下脚步。小妖四下张望，似乎在寻找什么。我看得兴味盎然，想：到底它在找什么呢？

    ——他们叫我来采蜂斗菜。

    小妖自言自语地低喃，又像是说给我听的。就算是个妖，看它年纪这么小，蜂斗菜恐怕也太大了吧。摘下一棵扛在背上，搞不好还会让它摔个跟头！

    ——好吧，我来帮帮它。

    我将视线从它身上避开，并自言自语。然后开始在残雪突起的土堆里、枯草间寻找，终于找到一小株披着淡绿色外皮的蜂斗菜。

    ——找到了！

    我将蜂斗菜放在小妖面前，它似乎有些诧异地保持距离，不停仔细端详。然后说声：

    ——很好！

    又继续开始寻找。我以为这么一棵就够它吃了，但看到它埋头苦干的样子，我也继续寻找。眼睛适应环境后，自然发现到处都是蜂斗菜。我们采集了相当分量。这时小妖就像蜘蛛吐丝一样取出绳子，一下子就将所有蜂斗菜绑在一起，轻松地用单手举起。那一捆少说也有它身体的五十倍大吧，真不愧是妖！我在一旁差点就发出赞叹声。

    ——失物可寻获。

    小妖低喃一句后便涉水越过渠道（起初我还以为它走到河边时落水了，不料瞬间便出现在对岸），消失了。

    难得外出竟遇上这般罕见的事。我心里盘算着要跟邻家太太说这件奇遇，一边也为自己采收一些蜂斗菜，打算抹上味噌当下酒菜。突然间背后有人语气平静地问我：

    ——你在干什么？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竟是高堂趣味盎然地看着我。我惊讶得差点要跌坐在地上，同时又有种「原来是高堂呀」的安然平常心。

    ——我在摘蜂斗菜。

    ——哦。

    仿佛觉得阳光有些刺眼，高堂眯着眼睛。

    ——你到底跑去哪了？

    我稍微加强了语气。

    ——暂时都窝在白山，在湖的北方远处。

    我知道他是指白山神社。

    ——结果不动明王踩在脚下的天邪鬼叫我来找你。刚好也是下山时节了，就乖乖照做，而且佐保公主也要回来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呀……

    我想起了大理花姑娘。

    ——你知道蜂斗菜有分雌雄吗？

    高堂看着我手上的蜂斗菜说。

    ——不知道。

    ——像小菊花聚集在一起的是雄花，一堆黄绿色花苞聚集的是雌花。

    ——哦。

    的确是有两种。

    ——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一种，只是成长阶段的差别而已。我实在是误以为真太久了！

    ——有些事就是这样。

    高堂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——误以为真的想法的确很可怕。

    ——可是一时之间就是会相信。

    或许是太久没见的关系，高堂的话中少了带刺的感觉。但也可能是他在白山修行的成果吧！

    ——今天可以留久一点吗？

    ——不，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去。我的船就停靠在前面，今天要先搭船回去。五郎还好吧？

    ——五郎一早就出去散步了。最近常出门，希望别惹上什么坏事就好。

    最近白天能和五郎打照面，反而是难得的事。我心想：那家伙也有自己的交际圈，便不太管它；可是看到它深夜归来，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。这不就是家人的关系吗？想到这点，就很感谢高堂当初劝我在这里饲养五郎。

    我说出心里的感谢。

    ——哎哟，怎么了？感觉不太寻常，该不会是发烧了吧？说出平常说不惯的话，小心咬到舌头。

    高堂说完后便离去。一边说着「我的船在这里」，转身离去的身影渐行渐淡。高堂回去了。果然高堂就是高堂。就算人死了，就算跑去修行，他的个性还是没变。我觉得有些安心，又有些失望，心情十分复杂。

    快到家时，遇见邻家太太走在路上，手上捧着一个盘子，上面盖着布巾。

    ——啊，绵贯先生，遇到你正好！我正要拿这东西去你家。咦？

    她说到一半，惊讶地看着我的手。我的手上握着一把蜂斗菜。

    ——你看这个！

    邻家太太将布巾拿开，盘子里传来油炸蜂斗菜、羌活芽、针鱼的香味。我道谢后，说明手上的蜂斗菜是要沾味噌吃的，然后又提起了小妖的奇遇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听了一点也不惊讶，甚至还相当理解地点头说：

    ——那是因为今天已经是惊蛰了呀。

    我不禁纳闷：难不成她以为它跟虫子是同类吗？猛一抬头，看见路旁冒出新芽的樱花树叶间，小妖正百无聊赖地看向这里。

    ①蜂斗菜，Petasitesjaponicas，日文名「フキ」（蕗，huki），此处指「蕗の薹」（フキノトウ），是蜂斗菜早春伸出的花茎，供食用。菊科（Asteraceae）多年生草本。原产于日本。叶片圆或椭圆，叶缘齿状，根茎有数层浅紫或淡褐大型鳞状苞片包住花蕾，花蕾呈棒状或长椭圆，有单生也有并生种。一至三公分长，雌雄异株，但单株上有时会混有异性花或两性花。种子有棉毛。

第一卷 节分草①

    清晨由于门口十分吵嚷，天寒地冻之中，我爬出被窝探看究竟，不知道为什么玻璃门外天色阴暗。外面是下雨还是阴天呢？纳闷地打开大门，只见一丈之遥站着一只比我还高大的老鹰。它并非栖停在任何东西上面，而是头几乎快顶着屋檐，脚踩着地面站在那里，鹰羽般茶褐色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我惊讶地张大嘴巴——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？——当场发呆—突然，老鹰的背部动了起来，只见五郎从羽毛下面跳了出来。老鹰像是默默行礼般看了五郎一眼，然后朝马路走了两、三步，用力振着大大的翅膀一飞冲天。仿佛半个天空都快被老鹰给遮住，气势惊人。我不禁很想舍弃身为饲主的尊严，追问五郎：你到底是什么来头？可瞧它对着我不断摇尾巴讨好的样子，怎么看都是只普通的家犬呀。

    仿佛是老鹰招来乌云，那天午后便开始下起雨来。

    最近笔墨不畅。明明我写作用的是西洋钢笔和墨水，却要说笔墨不畅。然而与其用「钢笔写作不顺利」来表达，我还是觉得用笔墨不畅比较符合我的心神状态。仔细想想，大概是因为千年以来已经用惯文房四宝，突然改成西洋钢笔和墨水，我们的灵魂还在旅行的路上赶不过来吧。

    文明的进步往往迅速得令人来不及眨眼，但其实还没有深植人心吧？例如，我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小妖、老鹰的出现，正是我的精神层面还悠游于该领域的最佳证明。搞不好当我下次再看见小妖、老鹰，心里会觉得怪异不安时，就表示我的内在已不会再和时代的进步产生冲突了吧？

    比起「钢笔写不动」的说法，还是「笔砚生尘」的用词比较贴近我的精神生活。

    至于为什么我的写作进度停顿，是因为我用明信片通知山内学弟高堂回来的消息，结果他要我问高堂关于湖底的状况。老实说，那才真是和我的精神生活——尽管还无法完全接受钢笔和墨水——相隔甚远、难以融入的世界。说得更明确一点—我觉得害怕。可是既然已下定决心将写作当做一生志业，就不该害怕这等小事！

    正当我在为这事烦心时，壁宠里的画轴有了动静。一阵风吹来，我听到卡达卡达声。是高堂，他好久没有利用这里走出来了。

    ——嗨！

    我像学生时代一样跟他打招呼，他也回答我一声「嗨」。

    ——你是利用下雨过来的吗？

    ——没错。

    高堂一甩头，甩去头发上的雨珠。

    ——今天五郎在家呀。

    高堂看着木兰树下的狗屋低喃。

    ——今天早上才回家的，居然骑在老鹰的背上。

    在说这句话之前，其实我本来想先警告他「千万别吃惊」的；但发现事到如今讲这个根本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——那只老鹰是铃鹿山神。

    ——铃鹿山。那和我们家五郎又有什么关系？难道它每天都跑去铃鹿山吗？

    ——那我就不知道了。不过五郎是这附近很有名的仲裁犬，你不知道吗？

    我怎么可能知道呢？不过话又说回来，我倒想起以前听高堂提起过，五郎曾经帮忙处理河童和白鹭的纷争，只差没有亲眼见过就是了。我向高堂确认这件事，他说：

    ——嗯，就是因为那场纷争调停得很成功，出了名，从此一有纠纷就会被找去。

    ——究竟谁给张扬出去的呢？

    ——先是白鹭在空中宣扬，接着河童又在水里散播。

    ——哦。

    ——白鹭和河童本就是死对头。能说服它们停止争吵，可见五郎真是厉害。

    听高堂这么说，相较之下我更加觉得自己能力卑微。

    ——盛名居然还能远播至铃鹿山。

    我决定趁此时提出那件悬案问个明白，于是一股作气问：

    ——我想将从未去过的地方写成文章发表，该怎么办才好？我打算写出你曾经去过的那个湖底。

    高堂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那当然要你自己亲眼看过最好喽！

    ——我可以吗？

    我半信半疑地问。

    ——就看你有没有决心喽。

    高堂说这话的瞬间，身影突然模糊暗去。雨越下越大，屋子里面也越发昏暗。庭院的树木在风中飘摇发出沙沙声响。我是否该想办法让高堂不要就此消失呢？

    ——还是不要吧。

    高堂突然又恢复成轻松的语气。

    ——来自各个方位的地下水脉流进湖中。湖底又是一番不同次元的世界，时间的概念就不一样。好像有意识存在，但你所看到的不见得会跟我一样。得看到时候能看见什么吧？

    ——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我连忙答腔。高堂看着窗外说：

    ——照理说，在这时节的钤鹿山，节分草花会开满一整片山坡，佐保公主在第一阵春风吹起时也会前去那里。可今年不知道为什么，春风先吹到这里，使得此处的樱花将比钤鹿山的节分草早开。钤鹿山种感到十分忧心，浅井公主也很担心。所以我才会过去钤鹿山看看，结果节分草已经开花，大概是调停妥当了。

    ——浅井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呢？

    高堂沉吟了一下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说明，用人类的语言实在难以形容。

    我也沉吟了一下回应：

    ——然而我就是想用言词加以描述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顿时我明白：啊，对了，这就是我和高堂之间决定性的差异。也开始对突然在我眼前消失身影的高堂涌现类似怨恨的感情。

    ——你抛弃了人世。

    ——难道你能对人世的未来抱持确信吗？

    一如钢笔和墨水吗？这个人世还会继续发展吧？迟早小妖终将面临完全绝种的命运吧？捕蛇人的行业也会被其他生意取代。

    ——我不知道……

    我低喃，心境像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兔子。高堂微微一笑说：

    ——唉，算了。再不久第一阵春风将吹起。

    说完便离去。壁宠里留下一枝我从来没见过的纯白细致花朵，散发出一种尘世间所没有的清澄气息。我屈身拾起，心想原来这就是节分草。

    果然此花只缘在深山中栖息。

    ①节分草，Shibateranthispinnatifida，orEranthispinnatifida，中文学名「羽裂菟葵」，毛茛科（Ranunculaceae）节分草属（Shibateranthis）多年生草本。因节分草属也常被归为菟葵属（Eranthis），故有此名。分布于日本本州关东以西。高约十公分，从地下块茎中伸出丛生茎，长出不整齐的分裂苞叶。二至三月开花，花茎先端有看似白色花的，其为萼片，花本身退化成黄色蜜槽。因在立春节分时开花，故日本名为此。

第一卷 浙贝母①

    和尚山寺前的竹林，自然会有竹笋长出。日前突然很想品尝早春的新笋，想念那种小巧如京芋的美味，就在散步回家途中走进竹林，假装若无其事地用脚探寻春笋的踪影。那种埋藏在土里，还未经阳光洗礼，白色鲜嫩的部分是最好的了。用炭火烤成焦褐色，再撒上柴鱼片，沾酱油食之。

    春天是竹子的秋天。由于竹林是孟宗竹，竹子长得很高。一走进竹林，便觉得空气清新。在细长的竹干环绕下，往上几乎望不到高远的天空，但竹林里又不会像照叶树②林那样阴暗。有时会飘下枯叶，偏偏找不到期待的春笋。倒是在竹林后面地势较高的向阳处发现了奇怪的植物。大小如同桔梗，花瓣带着微微的绿色，花朵从花蒂往前端低垂，像只倒扣的酒杯，很难说出它的妙处。

    过去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植物，会是新品种吗？

    本来想摘几枝回去，才一伸手，又觉得这种做法未免像土豪而作罢。还不如采摘春笋来得实际得多，又何经济效溢。于是再努力找，还是遍寻无踪。我实在气不过，就一路爬上山丘继续寻找，最后竟看到了远方的湖水。没想到我竟然爬到这么高的地方，暂且享受远眺的风光后，决定寻觅下去的路时，看见一间风雅的杉皮屋顶房子悄然隐藏在竹林之中。受到吸引，来到屋前，只见门口挂着一个「编笠」的招牌。身为以写作为业的人，不免开始揣想这里的屋主会是什么样的人物。就在此时，玄关的小纸门喀达喀达缓缓拉开，从中走出一位梳着日本髻、年约三十出头的女子。

    ——请问有何贵事？

    对方一脸正经地询问，我有些狼狈地回答：

    ——真是不好意思。我原本从山脚下为寻春笋一路上山，竟不期然来到这里，看见这栋高雅的房子，于是走近来欣赏。我马上就离去。

    说完正准备回头时，对方说：

    ——孟宗竹的季节还没到。你要找的应该是大名竹吧？这附近的竹林并非大名竹，必须往下面一点才会有。不过那是别人家的竹林……

    女子亲切地说明，听得我十分惶恐，却又心生疑窦：她怎么知道我要找的是大名竹呢？

    ——我要找的东西你怎么会那么清楚呢？我刚刚明明只提到春笋二字。

    像是被我抓到把柄，梳日本髻的女子顿时显得有些错愕。她没有正面回答，而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当然知道，而且我知道的还更多。你且试着继续往下走，就会找到你想找的路。

    说完嫣然一笑，我觉得越来越不对劲。

   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？

    ——我吗？我是百合。

    说完深深一鞠躬，又走回了纸门里面。感觉真是有些怪异！这么说来，前面继续往南走，就会遇到这条衢道上最大的关口。我听说，因为幕府时代关口检查十分严格，加上山路雌行，女人徊小孩通常会选择哮越离此稍北的小关往来东西。仔细想想，这附近应该就是小关一带。我也听说过，这一带有许多商家以穿越关口的旅者为顾客。毕竟前头就是京城了，总得买些纪念品给家人吧。这附近的名产就是小孩子喜欢的木板画。所以说，搞不好刚才的女子就是幕府时代在这附近开店做生意的后代。

    我一边想着这些事，一边走在通往湖畔的下坡路上。

    她说我要找的路，指的是什么？

    是通往关口的路吗？其实我现在正在找的东西，答案很简单。我现在正在找春笋呀。

    早春气候多变，且肌肤依旧感到些凉意。天空的云层逐渐增厚；冷风吹来，令人感受到冬天仍停留此地、迟迟不肯离去的依恋。行路至此，总算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房舍，不久便来到村庄。眼前尽是尚未翻土耕耘的田地、田埂，却不见任何人影。继续前进，似乎来到了北陆衢道，两旁屋檐低矮的民家栉比鳞次。冷风吹得门窗嘎嘎作响，这里同样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。还是说，居民都躲在屋檐低矮的二楼，从小阁楼微开的格子窗里偷偷窥探着我呢？

    一心为采摘春笋却远行至此，而且这附近不仅有晚霞，甚至还开始飘起了雾。我虽然有点想回家，又觉得既然都来到这里了，至少也该到湖边看看。心意已决，于是穿越衢道，往可能是湖的方向移动。房舍越来越少，渠道相对增加，走在雾中，必须小心自己的步伐。事实上，此时雾已相当浓厚。渠道中到处系着小船。我想起人在土耳其的村田来信提到：当地有个名叫黄金角的美丽海湾，名为卡悠克的小船云集其间，穿梭来往。尽管地域不同，人类的行为模式却大同小异。只要有水存在，人类就会尽可能运用，希望行进到更远的地方。transportation（交通）——transition（过渡）。

    transition！

    岸边有许多栈桥突出，好似迷宫一般。为了不让双脚被水气濡湿，我小心翼翼伸手探索，意欲前往岸边。经过好几条栈桥后，来到芦苇原。冬日期间被砍除过的芦苇丛中，即将冒出新芽。目前仍是一片破败颓唐的芦苇枯原。

    弥漫的雾气越来越浓，浓雾中隐约可见芦苇后面的湖水。四、五公尺远的前方，白鹭正屏气凝神觊觎着水中，这景象就跟家中壁龛里的画轴完全一样。我脚下发出声音，白鹭受到惊吓看向我，慌忙飞向雾的另一方。「那么，应该是往那一边吧。」我像白鹭一样静止不动眺望，过了好一阵子才想：还是打道回府吧。

    雾更浓了，终于撑不住湿气而崩解，顿时化为雾雨。

    ①浙贝母，Fritillariaverricillata，中文别名璎珞百合、皇冠贝母。百合科（Liliaceae）多年生草本，原产于中国。贝母种类繁多，包括大家熟悉的川贝母（川贝）与此种浙贝母。浙贝母地下部分为二鳞片组成的球茎。茎直立，高约五十公分，叶宽线形，先端细窄，有时呈藤蔓状缠绕，三至四枚轮生。四到五月开花，吊钟形淡黄色花会从上面的叶子两侧垂下，鳞茎可入药治咳嗽。

    ②温带常绿阔叶林的一种。

第一卷 花椒①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思念之切而实现吧？和尚做完法事顺道过来，说是收到施主馈赠的春笋，要与我分享，届时回山寺的上坡路也可多少减轻些负担。

    ——早晨现摘的，这会儿烤来吃也不会有涩味。

    一看到出现在玄关前的和尚手持春笋，我便欣喜雀跃，顾不得体面立刻堆起笑容相迎。

    ——事实上前几天我突然很想吃春笋，还跑到和尚的山上徘徊寻找。

    ——哎呀，那些笋子不够味呀。这就不同了，大名竹就是质地纤细。

    总算我能如愿烧炭火烤春笋，和尚也享用般若汤②，两人心情愉悦地眺望着庭院时，五郎难得在白天在庭院里现身，像只家犬般坐着，一副「看你们要干什么」的表情，兴高采烈地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——真是只不错的狗，很懂事。今天看到我也不会乱叫，大概判断我来找它主人有好事吧？

    ——难道五郎曾对和尚吠叫过吗？

    ——有呀！当时我们彼此都还不太认识。对了，你到竹山徘徊有没有什么收获？

    ——我发现了一户不可思议的人家。家中只有一名妇人，不对，说不定还有其他家人吧。总之，那户人家的氛围让我想起最近刚翻译好的罗塞蒂③的文章。

    在酒意伴随下，我心情轻松地开始吟诵。

    昏暗阴微，人在此处

    幽冥低语，阴火飘摇

    无名之物，俄尔群集

    其形恰似，湿露清寂

    似我跫音，追随我身

    如见万物，隐约徘徊

    和尚像陷入思考般眯着眼睛仔细倾听，然后沉吟一句：

    ——我不喜欢！

    ——不喜欢什么？那户人家吗？还是罗塞蒂呢？

    ——全都不喜欢。而且从刚才起我就很在意那幅画轴。

    和尚完指着壁宠说。

    ——哦，那是之前住在这房子的人留下来的……我很小心收藏着。对了，我记得刚才的文章开头是这样的：

    此乃君在世之貌，

    眺望之际，但愿君现身

    ——我更不舒服了！看来还是把那幅画收起来吧，怎么样？

    我连忙拒绝：

    ——那可不行，就算是和尚，也没有那种权利。

    ——你胡说些什么，别忘了，最后解救无耳芳一④的也是和尚呀！像这种故事总是由和尚出来收尾的。

    我突然觉得很生气。

    ——没想到和尚竟是这种人！你还是请回吧。

    ——我是为你好才那么说的。就像日前，要是你被拉进去那户编笠人家，你就完了！

    这时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，却因为喝了酒，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
    ——就算被拉进去我也无所谓，更何况人家也没有那个意思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因为对方消失了，对方知道你是谁。

    真是失礼！五郎在院子里不吵不闹，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——你应该谢谢五郎才对！

    为什么大家开口闭口就提五郎！我心里很不是滋味，赌气地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——既然不想收起来，那你就下定决心！

    说完和尚便回去了。

    居然要我下定决心，假如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，那世上纷乱的根源不就从此消声匿迹了吗？就算我有意，要是我的心不肯配合，还是没辙呀。和尚根本是在说废话，但我心情反而因此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就这样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
    醒来时听见门口有人呼唤。甩甩头站起来，上前应门，看到刚才的和尚手上拿着一包类似春笋的东西站在那里。这时我对和尚的气已经消了，便说：

    ——刚刚真是失礼了。

    ——刚刚发生什么事了吗？

    和尚一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的表情，我不禁担心和尚年纪大了，头脑开始不清楚。

    ——刚刚我们不是一起喝过酒吗？

    ——那不是我，你不会是在做梦吧？脸上都有睡痕了。别说那些，这是施主给我的春笋。

    ——你刚刚不是已经拿春笋来过了吗？

    我仍自顾自继续追问，和尚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：

    ——哎呀……哈哈哈，刚才施主提到早上去挖笋子时，发现竹山被狸猫糟蹋了。

    原来是狸猫呀！

    我懊恼地抱着头。说完稍早发生的事，和尚听了呵呵大笑，愉快地回去山寺。

    笋子多到吃不完。正准备分一些给邻家太太，整理之际发现笋子上的泥土附生着一棵亮绿色的花椒嫩芽。虽仅豆粒般大小，却已长出明显的花椒叶形状。已到发芽的季节了。

    春天的脚步已然来临。

    ①花椒，Zanthoxylumpiperitum，日文名「山椒」（サンショウ，San-shyou）。芸香科（Rutaceae）落叶灌木，原产于东亚。高三至七公尺，枝灰或褐灰。奇数羽状复叶，叶轴边缘有狭翅，小叶纸质，卵形或卵状长圆形。三至五月开花，聚伞圆锥花序顶生，花被片四至八个。七至九月结果，果球形，通常二至三个，红或紫红，密生疣状凸起的油点。椒皮外表红褐色，晒干呈黑色。有龟裂纹，顶端开裂。内含种子一粒，圆形有光泽。花椒含挥发性物质，具独特浓烈香气。

    ②即酒。

    ③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（1830-1894），英国女诗人。

    ④日本怪谈。相传源平之战期间，芳一遭阴魂缠身，和尚在芳一身上写满符咒，独漏双耳，致使芳一虽然获救，却被厉鬼拔去双耳。

第一卷 樱花

    渠道两岸的樱花盛开，花开只保存了一段时间，终于撑不住纷纷凋散。飘落在渠道水流上的花瓣，仿佛是摇动的太古地表，大大小小堆聚的落英时而汇集时而分离，不断反复聚散，边往下游滑去。眼看整个水面都被花瓣掩埋，几乎很难看见潺潺流水。

    我是去年的樱花季节过后才搬来的，过去只听闻过「花吹雪」的形容，没看过实景。原来古人造词一点都不夸张。

    视线微微向上移动，不免为樱花如此繁荣而惊讶，微带朱红的白色花朵一如热闹的灯笼，点点覆盖着山壁。

    渠道旁的树下有着波斯婆婆纳①、附地菜②的绿，宝盖草③的淡红，加上荠菜惹人怜爱的白色小花，连泥土都充满生气。有什么时节比春天更适合妆点万物为其生发的讴歌呢？

    夜里睡觉时，因声响而醒来。接近黎明了吧？阴暗的天空开始微微泛白。我先是静静躺着不动，突然眼睛看向房间角落，有一名梳着整齐发髻的陌生女子端坐在那里。旁边摆着一个类似旅行箱的东西。我连忙坐起。女子伏在榻榻米对我深深一礼。

    ——我是来告辞的。

    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拼命地想，却不记得认识这样的朋友。只能睁大惺忪睡眼，却说不出话来。正痛苦地试图发出声音时，女子的身影竟渐渐透明，终至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我就像遭到狐狸作祟，又像身处梦境之中，没办法，只好继续躺下睡觉。再次醒来时，已是日头高挂，大概快中午了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樱花精。之前你应该一直在渠道旁欣赏樱花吧？

    邻家太太一如以往用力点着头解开谜底。其实之后我也想到同样的答案，只是觉得对方不同于一般精怪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因为你还单身，那种东西才会过来……我这样问有些冒昧，你从事写作的工作，收入怎么样？

    发问突如其来，我像中了一枪似地陷入窘境，说话也变得结巴。

    ……当然不像一般固定上班的人那么好。没有工作时就不会有收入。就算有了工作，如果写不出来一样领不到钱。我的生活状况，你应该很清楚吧？

    邻居太太深深点头，表情好像在说：「啊，不好意思，问了不该问的问题。我忘了，原来是这样子呀。」突然又很亲切地上前半步，口气一改，说：

    ——其实，我的朋友正在帮待字闰中的女儿找对象。这位和服店的千金小姐也真奇怪，说是不喜欢商人，希望与无缘于金钱的清白廉洁之士厮守，就算对方贫穷也无所谓。她父母也很困扰，终于不得不到处找人帮忙介绍。即使许多家境不错的人前去提亲，就是不见女儿希望的对象上门。说起来，女方家生意做得很大，生活富裕，供养年轻夫妇两人的生活根本不痛不痒，偏偏就是没人帮忙介绍……

    所以邻家太太才会问我「收入多少」。尽管嘴里说什么「无缘于金钱」，她难道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？唉，可这世上不都是这样子吗？众生肩负着这些矛盾，不以为意，不也活得很健康吗。唉，我实在无法接受……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回复：

    ——我对这门亲事不是很有意思，首先，我就从来没有过成家的念头。

    邻家太太一副饱受打击的表情直盯着我看，过了一阵子才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倒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呢……

    然后摇摇头回去了。

    我回到家中，坐在房间里，发现角落有一块地方变成白色。上前一看，是吹落的樱花堆积在一起。那里正是早晨该女子端坐的位置，看来她果然是樱花精吧！

    原先我还怀疑她会不会是百日红？我担心是不是枝干上的大窟窿让她快要撑不下去，所以她前来告辞。脑袋清醒过来的同时想到这点，便立刻前去庭院确认。可是百日红一如平常，看不出有哪里不对劲。但我依旧很担心，便诵读几首最近喜欢的罗塞蒂的诗给它听。读得正起劲时，邻家太太拿着「给五郎的剩饭」出现了。

    对了，我的杂志还遗留在院子里。于是再度来到庭院的百日红处，百日红静静地等着我来。大致说来，植物的属性就是擅长等待，百日红当然也不例外。然而当时的它等待得尤其热诚。我拿走杂志时，整棵百日红甚至还微微颤动了一下。我有些讶异，抬头一看，发现有个什么东西跑过树枝间。心想可能是小鸟或猫，定睛再看，竟是上次那个小妖。它虽想模拟成树瘤的样子隐藏其间，但还是露出了全身。不知它是从何时起来到这里的？假如打算就此定居，只怕百日红会受不了吧？想到蒲柳之质的百日红连夏蝉都讨厌，脾气一向不是很好，我只好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可不可以不要在那棵树上？树干上不是有个大窟窿吗，我不想给它增加太多负担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，小妖看似文风不动，终于才面无表情地问：

    ——那我要到哪里才行？

    我赶紧思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——对了，泰山木怎么样？到那棵树上，一定会觉得安稳。

    小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，瞬间便消失踪影。大概是移往泰山木了吧？果然动作很快。这时我才想起，刚刚应该问它有关清晨樱花精的事。很难想像它们同是精怪，会不会是它的姐姐或阿姨呢？

    百日红像是松了口气，树叶发出沙沙响声，搞不好是在跟我道谢。下午山内说好要来拿上次那篇织品业界杂志要的稿子。我将鱼干、早上吃剩的味噌蚬汤，搭配蜂斗菜沾味噌当午餐解决掉。不久玄关有人叫门，回应后山内走了进来。难得我这么早写完文章，交付稿件时自然意气风发—山内的表情也显得有些高兴。这时他发现那堆樱花的落英。

    ——咦，这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——哦，这是……

    正要说明时，担心跟他提起樱花精，不知他能不能接受，却还是全盘托出：

    ——今天早晨，有一名陌生女子坐在那里跟我告辞。根据邻家太太的说法，那是樱花精，可我就是不觉得她像妖怪。小妖现在我庭院里就有，但两者实在一点都不相像。

    山内显得十分惊讶，之后用力吸一口气后说：

    ——「小妖」可不是指年纪较小的妖怪，而是某种妖怪的正式名字，绵贯学长似乎完全误会了。妖族由南到北种类各式各样，并非像出世鱼④那样，各个成长阶段有不同的名字。

    山内振振有诃的样子吓到了我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？

    ——那是常识呀！

    山内语带责备地说。我突然有种无助的不安。

    ……我为什么会不知道呢？

    ——通常，脱离世俗也会造成一般常识付之阙如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没有办法的。

    山内反过来安慰我。

    ——早上起就怪事连连。

    我提起邻家太太介绍「奇怪的和服店千金」的婚事。山内听了说：

    ——我知道那位小姐，她是纺织公会干事的千金，不是门坏亲事呀！

    山内说得起劲，我却不置可否，听过就算。

    ——那位小姐肯定也读过绵贯学长在业界杂志上的文章。

    山内说得益发起劲。我不禁担心：该不会这家伙已经看透我的才能，希望我尽早脱离这项工作？不料他说：

    ——所以我想，这桩婚事应该会无疾而终吧！

    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，不禁拉高音量问：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那么说？

    ——你先冷静下来。这篇文章应该也是一样，目前为止你写的文章都很有意思没错，但问题是，其中内容是否会让对方想跟作者共同生活呢？

    的确很有说服力。

    ——所以，绵贯学长你才会碰上连樱花精也对你行礼如仪、告别离去的境地，这超然的态度值得称赞！请你早点写出高堂学长的故事吧。

    我听了沉吟不语，山内借机赶紧离去。

    堆积的落花，令我爱怜不舍，放置两三天后，逐渐枯干缩小，随风从敞开的窗户飞去。

    ①波斯婆婆纳、Veronicapersica，日文名「おおいぬのぶぐり」（大犬の阴囊，ohinu-no-buguri），玄参科（Scrophulariaceae）一年或二年生草本，原产于西亚至伊朗。全株有毛。茎自基部分校，下部倾卧。茎基部叶对生，边缘有粗钝齿。花萼四裂，花冠淡蓝色有深蓝色脉纹。葫果肾形。

    ②附地菜，Trigonotispeduncularis，日文名「キュウリグサ」（胡瓜草，Kyuuri-gusa），别名伏地菜、鸡肠草。紫草科（Boraginaceae）年生草本，分布于中国西南至东北。高五至三十公分。茎细弱，常由基部分枝，具平伏细毛。叶互生，匙、椭圆或披针形，先端圆钝或尖锐。五至六月开花，总状花序顶生，细长无苞片；花萼五裂。

    ③宝盖草，LamiumamplexicauleLinn，日文名「ホトケノザ」（仫の座，Hotoke-no-za）中文别名珍珠莲、接骨草。唇形科（Labiatae）一年生直立草本。茎软弱，方形，常带紫色，被有倒生稀疏毛，高十至六十公分。叶肾形或圆形，边缘有圆齿和小裂，两面均有毛。三至四月开花，花轮有花二至数朵，花无柄腋生无苞片，花萼管状。六月结果，小坚果长圆形三棱。

    ④日本社会对某些鱼类，会在不同成长阶段给予不同称呼。如武士、学者及冠之后改名般，意味着出人头地的好兆头。

第一卷 葡萄

    空气湿重，感觉马上就要下雨。从榻榻米客厅眺望外面，发现百日红已经开始冒出一些花苞。这么说来，高堂第一次现身也在这个时节。那日入夜后风雨激烈，玻璃门窗发出恐怖的声响。边回想去年此时，边抬头看着外面，感觉映照在玻璃窗上的风景和室内不太一样。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，窗里透明的风景竟是一片原野。难道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子吗？抑或过去窗上都正常映出房间的景致，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变成远地风光呢？我应该假装不知道好呢？还是保持冷静告知对方我已经发现了？我又该如何告知对方呢？我左思右想，十分烦恼。

    后来我将心思转向写作，把玻璃窗的事抛在一旁，待回过神来天色已暗。于是走到厨房，洗米煮饭，把发泡香鱼干煮成甜咸口味，并搭配邻家太太给的盐腌鱼下水，解决了晚餐。然后去付费澡堂洗澡，回家后查完一些资料，感觉有些口渴，却懒得喝水便直接就寝。

    梦中，我在和尚的山寺附近散步。五郎带头走在草地上，我们来到未曾来过的山上。微微可以听见乐队的声音，我们追随声音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头，漫无目的地跟随着乐声走在山中。接着开始下坡了，我心中诧异：这里原本就有山谷吗？但因为是梦境，也就不以为意。坡度越来越陡，才刚感觉到路面较缓，马上又是下坡路。山路两侧是高耸的山崖逼近，五郎径自走在很前面。进入森林了。景色逐渐变成深绿色，天色也变得要暗不暗。这里的地势应该很低，空气却越来越清澄，穿过树干之间，从森林深处传来温和淡柔的乐队音乐。还有微微的嘈杂人声。我更加诧异：「怎会有人在此聚会？又是怎样的枣会呢？」完全忘记自己置身梦中。乐队演奏的是西洋乐曲，令人怀念的音乐带着某种忧伤、熟悉与淡雅。可见就算聚会，应该也聚集了一群风雅高尚的人吧。我同时带着好奇心和不安继续往前进。周遭的明亮既非来自月光亦非来自星光，紫罗兰般的暮色逐渐深入这不可思议的明亮中。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落叶松林，还是说，生长在高地受自然的抑制，根本就不须人力整理？

    五郎走在前方，已不见身影。我也加快脚步，试图追上。前面下坡处是转弯，底下的光显得明暗交错，越往下走亮度就越明显，好像是个广场，群树随之稀疏。乐队的声音就是从这里流泻出来的。穿着不同洋装的男男女女，有的躺在贵妃椅上、有的坐在摇椅中，或像随意散置的花串般东一群西一团地手持玻璃酒杯谈笑。中间有张大圆桌，堆满了时令的水果和葡萄。因为口渴，那些大颗的葡萄对我而言充满莫大诱惑，脚步踏进广场，虽穿梭在人群中，感觉却如同漫步林中那么自在。经过人群时，每个人都好像认识我似地微微将视线低垂，没有人出来制止或疑惑地盯着我看。

    有几位坐在圆桌周围的椅子上，悠闲地用餐。刀叉散置在桌上，根据我的日常饮食，很难判断盘子里的食物是什么。走上前时，所有人都面朝向我。席间有一个空位，我不知是否该坐下。因为看见周遭的人微微点头，便怯生生地就坐。

    来，请用葡萄。正中下怀！可是，古今中外不都传说过：千万不要吃异界的食物吗？我要是胆敢无视那些教诲，恐怕此生所累聚的一点点教养将会哭泣！不断向我招手的紫红色葡萄带着露水，鲜艳欲滴，累累成串地装饰在圆桌中央。

    ——还没有用过餐吧？

    坐在斜对面，一位刚过妙龄的妇人轻声问我。

    ——因为他才刚到这里嘛。

    旁边一位留着大帅胡，中等身材的男士代我回答。

    ——谁来服务客人呀！

    坐在正对面、和我大约同年的一位男子向另一头高声呼喊。我连忙制止说：

    ——不用了，请不必费心。我肚子不饿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，此时笑声如涟漪般同时涌现。奇怪的是，虽然被嘲笑，我却不觉难堪。啊，对了……我想起来此的目的：

    ——请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狗？我正在找我养的狗。

    ——这里并没有狗呀。

    刚才的妇人断然回答。我还来不及抗议：怎么可能呢？她已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来吧，请用葡萄。就算你肚子不饿，也应该口渴了吧！

    她说的固然没错。一时间，我感到自己的动静正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我更加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——我必须回去了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？

    刚才留大帅胡的男士问我，似乎觉得很好玩。问我为什么……我……看到我词穷，对方又说：

    ——留下来不是很好吗？这里不过是入口，再往前去风景更美。不但有会生出彩虹的瀑布，也有云蒸霞蔚的高山。还有金刚石建造的宫殿。住在里面的是清新可人的精灵们。每天生活心情平静，眼前尽是美丽风景，往来谈论者也尽皆是品格高雅之士。没有必要再回去人世，跟那群猥琐卑劣的凡夫俗子牵扯在一起，徒然降低自己的气质。

    我听得心生向往。大帅胡语气更加轻柔地说：

    ——来吧，请用葡萄。

    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动手。我就是沉默地保持不动。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后，我才开口说：

    ——听阁下所言，的确是很吸引人。老实说，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不想取用葡萄。因此刚才一直在思考这问题。每天过得无忧无虑，听起来的确是很理想的生活。但终究那种优雅籼我的本性不合。上天所赋予我的理想，是必须靠我用自己的力量刻苦去争取来的。这里的生活……

    我踌躇了一下，继续说完：

    ——无法供养我的精神！

    说完之后，全场静寂。可怜的大帅胡更是涨红了脸，与其说是生气，应该说是困惑所导致吧。

    ——我……

    大帅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，却因为快要哭出来而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——那我告辞了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鞠躬致意后，转身踏上来时路。不知从何时起，五郎又在前面带路。我在内心偷偷松了一口气，没有五郎，我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家。

    ……远方微微传来夜间列车的汽笛声。模糊轮廓的另一头，意识再度提醒我身在梦境。外面好像下雨了。汽笛声在雨天更容易听分明。意识处于幽冥之境，看来现在我还来得及回到梦里。我心中某个部分始终受到那里吸引。雨水穿透纸门入侵室内……对了，是那个大帅胡哭泣的脸。他是个柔弱温和的人，我却偏偏猛地用力拒绝了他……

    雨无声地下着，偶尔会听见雨水从破掉的排水槽众成雨滴落下。我静静听着滴水声，只觉声音渐远渐弱。一开始是草原，五郎出现了，走在前方。对了，一路上都是下坡，穿越山崖而过。对了，听得见乐队声……广场到了。我直接走向圆桌，一切都跟刚才的情景一样。大帅胡用一副没发生过任何事的安详表情看着我。

    ——关于之前那件事。

    我只想赶紧表明自己的心意。

    ——十分感谢阁下的好意，我完全没有否定阁下的意思，甚至对您还充满憧憬之情。刚才我有些自我陶醉，如果不强势点，只怕会输给诱惑。然而回去之后才意会到那种态度很失礼。我知道自己没有说清楚，很对不起。我之所以还无法来此，其实另有原因。我必须看守家园，那是我朋友的家。

    大帅胡闭上眼睛，微笑点头。旁边的妇人道：

    ——原来他发现了那件事。

    说完以扇掩嘴，带着惊讶对周遭的人窃窃私语。对面的绅士也说：

    ——难为他发觉到，回来说明。

    ——太好了、太好了。

    一股安心与温柔的感觉如波浪般荡漾开来。我看着葡萄，心想：好美。突然脑海中掠过一个疑问：「这里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呢？」于是抬起头仰望天空。天空就像月光石磨就的巨大透镜，简直如同水面，这里岂非宛如水底之国……是湖底吗？我想。

    这一次我清楚听见雨滴声，枕畔出现身穿小仓裤的膝盖。是高堂来了。对了，他曾经说过，只要时机到了就能看见，今夜就是他所谓的时机吗？

    高堂低声说：

    ——实际走一趟，结果发现没有什么吧？

    我心想：原来如此，这家伙吃了葡萄啊。同时也认为这下我写得出来了。

    高堂站起来，慢慢走开。画轴那头传来他回去的声音。

    ——你还会过来吗？

    我躺在被窝里不放心地大声追问。

    ——我还会来的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已远，微微在黑暗中响起。一如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飘荡的回声，迷失在许多国境后，终于回到故乡。接下来只剩一片寂静，一片空寂宁静。

    我再次闭上眼睛。